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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竹旧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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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听雪阁,白雪热络地招呼着饭菜:“雪山之上条件有限,净是些清粥小菜,暮公子别嫌弃。”
“有的吃就不错了”,孟千玡囫囵两口热粥,“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吃草过的。”
白雪白了一眼孟千玡:“本就是个药罐子,多吃点草怎么了。”然后斟了杯酒给暮云生,道:“暮公子喝杯水酒驱寒吧。”
暮云生推辞道:“多谢好意,不过还是算了。”
见他推辞,孟千玡探身过去,在饭桌上伸长了脖子,问道:“你难道……不会喝酒吗?”
暮云生道:“确实酒量不济。”
孟千玡迅速从白雪手里接过那杯酒,一口吞下,品味片刻,冲她嘻嘻笑道:“你也听了,他喝不了,别浪费了。”
白雪一巴掌拍在孟千玡脑袋上:“瞧你这贪嘴的样子!早晚有天我撕烂你这嘴!”
对白雪的毒舌,孟千玡早已习以为常,嬉皮笑脸道:“你这话我都听了好几年了,也没见你动手。”
白雪撸起袖子:“你想试试?”
孟千玡从椅子上跳起来,立刻安抚道:“说笑说笑而已。”
正当时,阁外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嚎,孟千玡眉目一皱:“我就说近日老在阁前见到兽印,原是来了客人。”
暮云生心生疑问,这里难道不止她们二人,于是问道:“客人?”
白雪道:“别听她瞎说,她是个没见过人的,惯爱把些野兽花草当人。”
孟千玡一口吞下碗中剩下的粥,提了剑出门去。
白雪也不阻拦,只在身后提醒了一句:“小心点。”
孟千玡挥挥手中长剑:“知道了。”
暮云生听见这一番动静,问道:“孟城主这是?”
白雪道:“招呼她那些朋友去。”
暮云生:“嗯?”
白雪:“就是把那雪狼赶走。”
暮云生惊讶道:“她一个人?”
白雪解释道:“雪山常有狼群出没,先前这山上来过一批猎狼人,捕杀了不少,余下一些也被村民赶到别处去了,这两年雪阁附近不常见雪狼出没,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两只落单的。”
暮云生:“这……到底是狼,她一人还是会有危险吧?”
白雪看了一眼孟千玡远去的身影,道:“她有分寸的。”
其实孟千玡是不怕雪狼的,她少时为了生存,伤过不少这种野兽,但是她知道,白雪害怕。每次雪狼出现在雪阁附近,孟千玡会第一时间把它们赶跑,起初白雪还会担心孟千玡,但是有次亲眼见到她斩下一只雪狼的头,才明白这个女子有多可怕。
白雪如往常般站在门前等孟千玡,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怒吼,听声音十分凶猛,她心头忽然一揪,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又等了一会,仍不见孟千玡回来,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她终于坐不住,披了件袍子就跑了出去,暮云生闻声也跟了出去。
白雪循着声音追至一片雪原,远远看见孟千玡神色肃然地与一只恶狼对峙,她拎着一只瘦弱的狼崽,手上不住地淌血,身上的袍子被撕碎好几处,露出里面浸血的黄衫。
白雪惊呼一声:“千玡!”
孟千玡蓦然转身:“你来干什么!”
白雪远远跑来,又恢复平时的蛮横:“来给你收尸!”
孟千玡分神间,恶狼猛然发起攻击,被她一个闪身躲开了,恶狼似乎被逼急了,看见她身后奔来的白雪,眸子在暗夜中发出幽亮的光,怒吼一声朝着白雪扑去。
“白雪!”孟千玡惊呼一声,猝然出手,剑光一闪,一声嚎叫戛然而止,恶狼被截杀在半途,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看见这一幕,远处一只呜咽不止的母狼终于停止挣扎,慢慢闭上眼睛。
孟千玡飞身至愣住的白雪身边,焦急道:“没事吧?”
白雪恍然回神,茫然道:“没事。”
孟千玡看了看地上的雪狼,暗自叹了口气,然后顺手把手中的手上的小狼崽抛给白雪:“它受伤了,你给它看看。”
白雪接过狼崽,看见孟千玡血淋淋的手,惊讶道:“怎么这么多血?受伤了吗?”
孟千玡看了眼小狼崽:“是它的。”
白雪道:“你呢?”
孟千玡平淡道:“我没事。”
“给我看看。”白雪腾出一只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虽然她身上沾了很多血,但确实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口。
“看吧,我都说了我没事。”她指指白雪怀中的狼崽,“不过它挺严重的,你赶紧带回去给包扎包扎。”
白雪问道:“你呢?”
孟千玡道:“这两具尸体血腥味太重,留在这恐怕会引来其他同类,得处理掉。”
白雪这才看见不远处还有一只狼,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孟千玡道:“我来时,这两只正撕咬在一处,那只母狼估计是护崽被咬死了,我看那小崽可怜就救了下来,它快不行了,你快带回去看看,免得我白忙活一场。”说罢她扬手推推白雪,示意她快回去,末了补充道:“我弄好这里就回去了,很快。”
白雪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狼崽,虽然不放心,却还是点点头,回雪阁去了。
孟千玡走过去从恶狼身上抽出剑,蹲在一边挖起了坑,挖好后把两只狼拖过来,边埋边喃喃自语道:“这位兄台,你也别怨我,谁让你随便咬人,咬的还是我的人。古人都说,入土为安,我给你刨个坑,你就安息吧。”
“城主倒是会交朋友。”声音从孟千玡身后传来,是在白雪之后迟迟赶来的暮云生。
孟千玡手上功夫顿了一顿,奇道:“你怎么在这?”
暮云生平淡一笑:“刚才遇上雪姑娘,她说你在这,让我来帮你。”
暮云生眼睛看不清,没跟上白雪,正踌躇间,碰巧遇上白雪抱着狼崽往回赶,她几句交代了情况就匆匆跑了,一时着急,脱口而出让他去给孟千玡帮忙,竟忘了暮云生看不见的事。暮云生只是眼睛有恙,还是一个正值年华、四肢健全的少年,他本来就离他们不远,没走多远就摸到这里,又听见一直喃喃自语的孟千玡,自然找到了她。
孟千玡道:“你一个瞎子,乱跑什么,也不怕走丢了?白雪也是个疯的,居然让你来帮忙。”
暮云生摸索着蹲在孟千玡身旁,也动手往坑里拨土:“城主知道的,我方向感还不错。”
对于暮云生优越的方向感,孟千玡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她没有反驳,静静地埋土,两人动手,不一会就把坑填得严严实实,孟千玡拍拍土:“老兄,今天算你倒霉了,下辈子投胎到别的山头吧,别再碰上我了。”
暮云生道:“这不过是只狼罢了。”
孟千玡疑惑:“你知道?”
暮云生道:“雪姑娘告诉我了。”
“动物也有动物的生存法则,最原始,也最简单,不过是弱肉强食,都是为了生存,本不分什么对错,是我一时心软介入这场战斗,抢下它到口的肉,它明明赢了,明明能活下去,却死在我手中。”孟千玡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或许我本不该救那狼崽的。”
“城主如此说,未免稍显凉薄。”
孟千玡却笑了起来,拐着一只腿往回走:“我本来,就是个薄情寡义之徒。”
孟千玡腿上挨了一口,被白雪勒令卧床半月,原本好动如她,是不愿意躺在床上数咸鱼的,但是这小半月里,她发现作为伤员卧床养病的许多好处,比如渴了有人递水,饿了有人送饭,衣服脏了有人洗,吃饭不用刷碗,没事还能坐着磕磕瓜子,听白雪讲讲江湖里的故事,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语气软点,还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天,白雪在厨房收拾新买来的东西,孟千玡躺在雪阁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看不出一点病态。暮云生端着一盘桂花糕走进来,孟千玡赶紧放下腿,装得一副病娇的模样。
暮云生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道:“雪姑娘正忙呢,让我把这给你端来,说是你爱吃的。”
暮云生是云海楼小公子,白雪待他很是客气,不过她也是个自来熟的,一来二去摸清这小公子的性子后,使唤起他来倒也不客气。
孟千玡瞥眼一看是暮云生,松了口气,道:“是你啊。”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看着桂花糕摩拳擦掌,“呦!江城桂花小糕!果然是我爱吃的!”她捏起一块填在嘴里,笑道:“要说这世间糕点啊,还是江城的好吃!尤其是这桂花小冰糕,最好吃了!”
说话间,白雪端了壶茶进来,对孟千玡说:“你那件烂了的袍子呢?我今日没事给你补补。”
孟千玡指指里屋:“在里头呢。”
白雪进了里屋,暮云生倒了杯茶:“你明明已经好了,为何……”
“你小点声!”孟千玡指责道。
暮云生压低声音:“为何还卧床不起?”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就是太老实!看我教你啊。”她清清嗓子,给暮云生使了个眼色,朝里屋道:“白雪,今晚想喝鸡汤。”
白雪从屋里拿了袍子出来:“你这张嘴,净挑山上没有的吃,等会我去城里问村民讨一只罢!”她举起手中的袍子,“这我拿走了,晚上给你送回来。”
白雪走远后,孟千玡朝暮云生一挑眉:“看见没?这就是原因。”然后又躺在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暮云生抚额叹息,他觉得这人,可能不太正常。
半月未过,小狼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它醒来后总躲在床下里,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白雪有些怕它,每次换药都是孟千玡把它从里面拎出来,摁在桌上,让白雪给它上药。这小狼不怕白雪,不怕暮云生,偏偏好像挺怕孟千玡的,反抗几次挣扎不过,就呜呜地趴在桌上乖乖不动了。孟千玡很是喜欢这只狼崽,每天总要逗它玩一会,但白雪觉得,狼终究是狼,多少还是有些危险,就给这小狼套上了个项圈,拴在厨房后头的院子里。这天孟千玡路过,见小狼崽挣扎着撕咬绳子,爪子不停地挠着脖子上的东西,目露凶光,似乎很讨厌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孟千玡蹲在它身旁,很是温柔地摸摸它的头:“你不喜欢这东西啊?”
小狼崽像是通人性似的,把绳子咬到孟千玡面前,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
“你是狼,你不该向其他什么低头的,这样是会被吃掉的,知道吗?”
小狼崽在她手上蹭两下,呜呜两声,简直像只家犬。
孟千玡叹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解开绳子,一把抱起小狼,跑了很远才放下它:“走吧。”
小狼惊喜地看看远方,又回头看看孟千玡,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然后奔跑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融于茫茫雪色之中,它的天性,还是向往自由的。
孟千玡看着它离开的方向,满意道:“从此之后,你的生死都由你自己了。”
她回来时,白雪和暮云生正站在院子里,看着绳子纳闷,白雪道:“这小崽子居然跑了!”
孟千玡无视二人直接进到厨房,随口道:“你说那小狼啊,我放了。”
白雪追到厨房里,打掉孟千玡刚拿起来准备吃的饺子:“你放了?”
孟千玡茫然地看着她:“昂,放了。”
白雪惊讶道:“我以为你想养它?”
孟千玡又捏起一个饺子:“这不是它呆的地方。”
白雪摆摆手:“随你吧。”正要出门时,忽然折回来,一双眼紧紧盯着孟千玡的腿。
孟千玡好奇,扭头道:“怎……?”话还没说完,顺着白雪的目光看到自己被包住半截的小腿,意识到自己昨天还在装病号,今天居然能跑能跳,面上一僵,心道不好。
“孟千玡!你这腿好了?”
“没呢,你看我都站不稳呢。”说着就装着虚弱的样子往一边歪。
“是嘛!来让我给你治治!”白雪超起一根擀面杖,就要往她腿上抡,被孟千玡跳着躲开了。
白雪道:“你不是站不稳吗!你个死丫头!”
孟千玡跳出窗户:“你自己就是个丫头!还好意思骂别人死丫头!”
白雪撸起袖子追出来,誓有不打死孟千玡不罢休的架势。
远山重叠在风雪之中,暮色隐隐连云而起,暮云生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一个听来凉薄的声音:“我本来,就是个薄情寡义之徒。”
他忽然笑了,心道:“这般薄情寡义,倒也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