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白知更

2、孤竹旧事2

　　风雪无边，孟千玡站在听雪阁外，眼中似有千万瓣梨花落下，打湿了身上披挂的袍子。一个白衣身影打不远处走过，往暖阁的方向去，正是那日的眼盲少年暮云生，他无人搀扶，慢慢地在雪中摸索前行，三步两步一停顿，虽然慢了点，竟也行的稳稳当当。孟千玡眨眨眼睛，长睫上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她不以为意，悄身跟在少年身后，积雪深厚，脚步声藏匿其中，踏雪无声。少年身形一顿，孟千玡也随之停下脚步，他在雪中停顿了好一会，复踏步前行。
　　孟千玡心中更加好奇，一路跟着他到那暖阁中。这少年果然比常人聪慧，不过被白雪带着来过几次，竟已能自己摸索到暖阁。若非他动作略有迟钝，实在瞧不出他居然是个瞎子。
　　暮云生抖落裘上白雪，行至火炉旁坐下，看在孟千玡眼中，犹如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孟千玡抚了抚下巴，压低脚步走到他身边，凑近盯着那少年，他长睫微动，上面沾染的白雪慢慢融化，眼睛上蒙了一层水汽，晶莹剔透的。孟千玡盯了好一会，那少年面上露出些微红，她心中一惊，好奇地又近了近。
　　只听那少年干咳两声道：“孟……孟城主，您不坐吗？”
　　孟千玡一惊，退回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脸皮厚，面上也没有挂不住，挑眉道：“你早就发现了我吧？”
　　少年微微一笑：“这倒没有，不过是方才大雪之中，听见一阵不同于雪落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原以为是有人路过，没想到竟是城主。听雪姑娘说，您不常来此，想必定是今日风雪太大，您竟也挨不住了。”这少年惯会说话，明知孟千玡是跟他来的，却给她找好了台阶。
　　谁知孟千玡并不领情，伶伶笑道：“瞎说，你明知我是跟踪你来的。”
　　少年端了杯茶，正要往嘴里送，一听这话，手停在半空，好笑道：“我……我有什么好跟踪的？”
　　孟千玡思虑一会：“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是个人吧。”
　　暮云生一愣。
　　见状，她补充道：“就像你这样，活蹦乱跳的、会说话、会生气、会笑、还会哭，两条腿的人。”
　　“……”
　　“你笑起来怪好看的，再给我笑一个呗！”
　　少年微微一怔，将热茶缓缓饮下，面上不显山露水，放杯子的时候，手下却一个不稳，差点打翻了茶杯。即便是江湖中人人赞颂的暮云少楼主，也终归是个温室里养大的少年，遇见孟千玡这么一个怪人，心绪难免不稳。
　　孟千玡见他这幅模样，调笑道：“你这人，怪好玩的。”
　　暮云生不知道怎么接话，兀自闭目养神。好一会儿，孟千玡又挪到他身旁，用手指戳了戳他，悠悠问道：“诶，你是不是……怕我啊？”
　　少年刚才闭目之时，听见孟千玡脚步声渐远，以为她已经离开，遂全神贯注地调息养神，没注意一旁动静，此刻身侧忽然冒出一阵耳语，他猛的一激灵，往旁边挪了挪，道：“你……你不是走了吗？”
　　孟千玡笑嘻嘻地往近凑了凑：“嘿嘿，我见你睡着了，就去拿了条毯子。”
　　暮云生干笑两声谢过，复又挪了挪。
　　孟千玡自讨没趣，老实了一会儿，眼睛忽然扫过少年腰间一块玉佩，又拽着毯子探身过去。
　　暮云生感觉孟千玡又追了过来，眉头一皱，刚要挪动，就听她说道：“暮云风，你这玉佩好漂亮。”
　　暮云生太阳穴突了突：“是暮云生……”
　　那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手抚上那块碧玉，兀自说道：“不过没有我的好看，可惜我的弄丢了。”孟千玡初回孟府的时候，孟易曾给过她一块玉佩，不过这块玉佩，在后来奔波逃亡之时遗失了。
　　暮云生不想再与她多言，站起来正正衣服准备离开，只觉袖角一沉，衣服一角被孟千玡牵在了手里。
　　暮云生：“孟城主……”
　　孟千玡好像偏要招人烦似的：“再坐会儿吧，外头冷。”
　　暮云生：“不必了。”
　　孟千玡：“你这是讨厌我吗？”
　　“没有。”少年言语如常，却又少了点温度。
　　“那是害怕我了？”
　　“不是。”
　　“那为什么要走？”
　　少年脱口而出：“赏雪。”
　　孟千玡愣了两秒，随即爆出一串笑声，仿佛让人躲避不及的人不是自己。少年听她笑得前仰后合，红着脸偏向一侧。
　　一会儿，她忍着笑道：“别去了，你看我还给你拿了毯子。”说着邀功似得把毯子披在他身上，摆摆手道：“你还是在这坐着吧，我去赏雪。”
　　她没有走远，只是坐在暖阁之外的台子上，托腮看着大雪纷纷落下，半晌才从暮云生的话语里咂摸出一点异样的情绪。孟千玡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人讨厌了吧，她已经太久没有下过山了，久到几乎已经忘了怎么和人相处。
　　屋里的少年本想拉住她，可他是看不见，只得静静坐回去。屋外风雪大作，毯子却没有沾上半点湿意，少年叹了口气，将毯子折好放在一侧，重新合上眼睛，心底却生出隐隐的愧疚之意。

　　白雪拎着篮子回来的时候，见暖阁一里一外坐着两个人，气氛尴尬，屋里的人端坐着闭目不语，身侧放着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屋外那人神色恹恹，头顶已堆了一层白雪，不知道已经在这坐了多久。
　　白雪走过去踹了孟千玡一脚：“你这傻子，不怕冷也不能一直在这坐啊，病了我可没药给你医啊。”
　　“带回来什么好吃的，快给我看看。”孟千玡见白雪回来，还提着一篮子的吃食，眼睛顿时一亮，遂夺了篮子往听雪阁去，方才的一番情绪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白雪叉腰吼道：“孟千玡！你要是死了，肯定就是撑死的！”
　　远处飘来孟千玡的声音：“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鬼！”
　　白雪摇摇头，转身进了暖阁，与暮云生寒暄了一番，方道：“方才去问村民讨了些吃食，她可有惹你不快？”
　　暮云生笑道：“没有，城主待我很好。”
　　“你倒惯会替她说话，这厮不作怪就是好的。”白雪叹了口气，“她没下过几次山，这儿人烟稀少，偏偏又是个喜欢闹腾的，多少有些烦人，暮公子，您多担待些吧。”
　　暮云生正要作答，却听得白雪愤怒的声音传入耳朵：“这个死丫头，新毯子放着不用，竟将我的毯子拿来予你，看我不抽她！”说罢拽了毯子愤愤离去。
　　少年听远处传来阵阵嬉骂声，笑着摇摇头回房去了，心中想着，似乎在这里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与无趣。

　　晚间，白雪做好了饭菜，冲歪在一侧拨弄古琴的孟千玡说：“去，把暮公子请来吃饭。”
　　孟千玡充耳不闻，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白雪走过去拽了她耳朵吼道：“让你去叫人吃饭！”
　　“嘶……疼疼疼疼”，孟千玡捂着耳朵，撇撇嘴道：“不是我不去，那个暮公子他不大喜欢我。”
　　白雪瞪她，大眼炯炯有神：“准是你又欺负人家来着。”
　　“哪能啊！我下午逗他玩来着，不知道怎么就弄得他不开心了，他没告诉你？”
　　“我就知道！”白雪连拖带拽把她拉了起来，“那就更应该去了，去给人家道个歉！快点！”
　　白雪不由分说地把她轰出听雪阁，交代她若是不带来暮云生她也不用回来了，孟千玡一路抓耳挠腮踱至暮云生门前，正思虑该如何开口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少年面露笑意，周身银裘在月光和雪华的映衬下散发着幽幽清光，孟千玡愣在门口，盯着暮云生看了半晌，才尴尬地移开目光，支吾道：“那个……白雪让我来喊你吃饭。”
　　暮云生应了声多谢，回身关了门跟在孟千玡身后，他眼睛不便，行动缓慢，孟千玡只得五步作十步地引路，边走还边回头，可见那少年蜗速行进，心中一急就拉了他的手带他走。
　　暮云生初触那双手的时候，被冰凉的触感惊得一颤，而后心中渐渐升起一丝酥酥麻麻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他没有甩开，任由那女子拉着。
　　孟千玡拉起暮云生的时候，心里的波动不可谓不小，她常年住在这雪山上，从没牵过白雪以外其他人的手。这双手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温度缓缓流向她寒冰一般的身体，恍惚使她想起初回孟府的第一天，红灯笼下那个用力抱住她的人。
　　二人行至听雪阁前，孟千玡难得温柔地回头一笑：“你的手真暖和。”
　　暮云生虽然看不见，却敏锐地捕捉到孟千玡情绪的波动，在他黑暗的视觉中，他似乎感觉到两道清亮目光正看向自己，暮云生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中寻找那点光亮，然后定定地凝视，展颜一笑，一瞬间，孟千玡几乎以为他在与自己对视。
　　林风卷雪穿过长廊，纷纷落在雪阁的屋檐下，今夜寒气逼人，月光却比往日清亮。细雪落在暮云生的眼睫之上，孟千玡松开牵着他的手，为他抚去睫上落雪，却没有再去牵他的手。
　　一时风雪大作，吹得廊下落雪纷飞，寒月笼在檐下的清辉微敛，她双手背后，转身前行，声音一如往常，却又似乎多了一丝落寞：“改日我为你做根手杖吧。”
　　暮云生动动手指，刚才残留在指尖的寒意已被雪山深处的寒意覆盖，黑暗中那点光亮渐渐消失，暮云生方才抓住的冰山一角，渐渐沉于无澜沧海，任其中如何暗流涌动，他也无法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