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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地起秋歌1 八年往事 ...

  •   雪渊深处,一个白衣拖着一个黑袍缓缓前行,一步一顿,已不知行了多久。白衣右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抿着唇拖着身后的黑袍人,染红一路白雪。黑袍长发散落,额前乱发被寒风吹起,露出一张灰白如纸面容,上面血污点点,整个人看不出半点生气,黑袍中隐约可以瞥见两点嫩黄,仿佛寂静岭上将颓的寒梅。此人正是那日摔下雪崖的孟千玡,而那个白衣女子正是跟着她跳落山崖的白雪。
      云山远近掩映,山雪中一处宅院半隐于风雪之中明灭可现,走近,方显出一座古旧的老宅。白雪把孟千玡拖到檐下,让她轻轻躺下,叩了几次门都无人应答,她看了看了无生气的孟千玡,不禁担忧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净白的小瓷瓶,抖出两粒药填在孟千玡嘴里,然后又在她身上几处穴位狠狠打了几下,复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微微舒展。她从脖子上摸索着抽出一根红绳,上面坠着一颗青透的玉扣,玉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她放在手心攥了攥,又看了看孟千玡苍白的脸,似在沉思什么,片刻后猝然摘下,系在孟千玡颈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巾,咬破手指书了几笔,自己拖着断腿又回到堆满积雪的庭前,撑着身子艰难地跪了下去。
      风雪不曾休歇,一如来时那般肆虐于山间。
      暗夜深沉,风声、雪落声渐渐消失在白雪耳边,一时间万籁寂静,她在这片无声的风雪中沉沉睡去,如她的名字般,悄然归于风中飞絮,她是这么来的,也将这么离去,最后一滴泪散在风中,人事诸般皆如过眼烟云,一晃即逝。
      一盏灯自远处靠近,一个身着长袄的中年女子提灯走来,她身后背着一个药草筐,手上的灯笼在风中翻飞,将熄未熄的烛火映出女子素静的容颜,一双微微上扬的双燕眉见出一丝傲然,透露出一种别样的英气。看见白雪的时候,妇人的眸子里闪过一种异样的光,她快步走近,看见跪在雪中、无力地垂着头的白雪,眸光瞬间黯淡下来,久立风中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前人,任寒风吹灭灯烛。良久,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拂落积在白雪头上的雪,指尖触及她冰凉的面庞时,止不住地颤抖,微红的眼眶里,流转着多年光阴,雪落在她发间,像极了一位苍老的母亲。
      她唇角微动,像是怕吵醒身前人美梦,轻声道:“雪棠……娘多想你啊……”
      少女已经长大,一双眉眼生得和柳眉年轻时相差无几,如果她还活着,这当是一场久别重逢,只是片刻之间,一场重逢就变成了死别,风雪中,她们面对而立,一个生,一个死,中间隔着十万幽冥,真正应了柳雪棠愤愤然离开之时,信口许下的那句——“未及黄泉不相见!”
      柳雪棠为沧州柳家之后,是柳复柳眉夫妇之女,同辈中排行第六,人称柳陆。早年间,柳复夫妇带着年幼的柳雪棠云游在外,曾在孤竹山深处的雪渊中发现了一个长有多种药材的山谷,这些药草世上罕见,还有不少是夫妇二人从未见过的,他们为了研究这些药材便在此处住了下来,并将此地命名为百草谷,这一住就是许多年,后来柳复试药而死,柳眉就为他守灵至今,夫妇二人自此于江湖销声匿迹。
      柳复死前将各类药材收录于两本书中,一本药,一本毒,前者交予妻子柳眉保管,后者置于木盒藏于密室,柳雪棠少时顽劣,误闯密室得见此书,书中诡异奇物良多,少年人的好奇心一下被点燃,便偷偷将此书收了起来。后来她在山中迷路时偶然经过一座小城,得知一种传染极快的瘟病正在此处蔓延,柳雪棠瞒着柳眉根据书中记载配了些以毒攻毒的方子,虽然医好了不少人的病,却也令他们的身子大受折损,每逢月半痛不欲生,也有一些皮肤开始溃烂,人不人鬼不鬼,年少的柳雪棠自然不知其中利害,还自以为功德甚高。后来柳眉行医至此,见此处静寂无声如坟如冢,问及旁人方知一二,柳眉登时大怒,立刻回去质问柳雪棠,母女二人心气一个比一个高,一时争执不下,柳眉更是在看见那本书时挥手打了柳雪棠,怒斥没有如此歹毒的女儿,柳雪棠不知山下情况,认为母亲小题大做,亦是怒从心头来,直直摔门而出,誓约不至黄泉不相见!
      本来也只是气言,却遇见了孟千玡。
      她在风雪中迷了路,险些冻死,却被孟千玡所救,她醒来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背对着她坐着,她面容冰冷如这孤山之上千年积雪,见柳雪棠有所动作,眸光如冰凌般向她射来,不遮掩一丝敌意与杀气,柳雪棠看着那双眼睛怕得要命,一直不敢靠近她,后来发现此人一直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睡梦中常如兽仔般低声呜咽,醒着的时候时而杀气毕露,时而沉默寡言,因此与她相处一些时日后,虽然仍有些怕她,心中却隐约觉得此人只是凶狠并非恶类。
      二人漂泊到一座小城,这是一座寂静之城,因被风雪包裹着而显得庄严而冷清,她推门而入,在看到孤竹城碑之时,恍然惊觉此处正是当年那个得了瘟病的孤竹城,看着城中荒凉之景,她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罪孽,才明白柳眉怒从何来,甚至要将自己赶出家门。
      “未及黄泉不相见?”她自嘲道,对她来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可是倔强如白雪,既立誓言便难以回头,况且她身旁还有一个垂垂将死的孟千玡,她望着城外的风雪,心中一时惘然。
      家,是回不去了。
      柳眉抱起柳雪棠,才注意到门前还躺着一个人,面容枯槁形同死人,柳眉探身查看发现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仿佛体内有一股火焰支撑着这幅身体,不过也几乎要燃烧殆尽了,柳眉看见她身前的玉扣,冷眼从她身上摘下,不经意瞥见缠在孟千玡手腕上的血书,上面书有“贵儿病重,虽有嫌隙,骨肉至亲,还望一救!”
      柳眉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难道她觉得自己连女儿都认不出来吗?她是生她的人,她的眉眼、她的神情早就深深刻在自心中,即便多年不见,也能一眼就认出她,这是一个母亲自儿女一出生就存在的能力,一种源于血脉的感应与召唤。
      柳眉将柳雪棠抱回屋内,白雪多年未归,她的房间仍是一尘不染,柳眉日日盼着她早点回来,这一点希冀支撑着她活到今日,以至于刚才看到大雪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险些站不住脚,却是一场空欢喜。

      孟千玡彻底清醒已经是五年后的事了,在冰室的五年间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对发生的事也都有所知觉,醒来时一言不发,红着眼在白雪墓前跪了一天。
      “柳陆柳雪棠之墓。”
      几个殷红的大字触目惊心,她跪在墓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石碑,孟千玡众叛亲离至今,身边只剩下一个白雪,当初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却还是折在自己身边,她心中大恸,猛地咳嗽起来。
      柳眉以脱胎换骨之法将她身上的无影除去十之八九,加之孟千玡来时便已经脉骨头尽折,因此她身体大受折损,周身内力、武功尽失,可以说连一把剑都提不起来,几乎沦为一个废人,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雪中颤颤巍巍,脸上因强忍咳意而憋得通红,夜幕降临,她昏昏沉沉地倒在雪地之中,眼角泪痕未干。
      此后每日她都会来此,一跪就是一天,有时和白雪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陪着墓中人,却不再强行与风雪对抗,每每夜雪来临,她就回到柳眉身边,默默收拾起饭菜。
      有时起得早,孟千玡做好早饭就在院子里练功,她拿不起重剑就用枯枝替代,可是如今的她却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挑起积雪,笑讽“剑尖所指不留活口”了。对于武功尽失之事,孟千玡醒来后只字未提,甚至在柳眉告诉她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她不是不心痛,只是她不能在柳眉面前表露出来,她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就已经极其不易,难道还妄想奢求其他,后来她渐渐能提起轻剑,就和柳眉一同外出采药,为柳眉挡风遮雪,每天忙里忙外,仿佛在替白雪尽孝。
      这一切柳眉都看在眼里,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五年的时间,柳眉看着这个女子夜夜梦魇,睡梦中呓语着阿娘,如婴儿般蜷缩在她身边,时而惊呼白雪,时而低声呜咽,她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代替柳雪棠,给予了柳眉一个做母亲的机会,每每此时柳眉都会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就像那日抚落柳雪棠发上的雪一样,想着也许她和雪棠一样,只是一个被命运戏弄了的可怜的孩子,只是柳雪棠的死,几乎抽光了她所有的生气,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付出什么多余的感情。
      唯一剩下的一点感情,就是怨恨,怨天恨时,也怨恨自己,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来这里?不该让柳复留下那本书?即便高傲如柳眉也没有办法不承认,一切似乎真就是命中注定?命运仿佛一道连换锁,一环扣一环,阴差阳错地把这些人这些事绑在一起,挣扎着却怎么也解不开,逃不掉。
      柳眉与柳雪棠母女二人的高傲和倔强一脉相承,那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柳氏尊严,她们都依赖着这种尊严活着,却又彼此厌倦对方身上与生俱来的同类气质,所以从误解与争执开始,她们就注定回不到过去了,这些争执与误解,一步步驱使着二人渐行渐远,直至五年前阴阳相隔。
      柳眉终究没有赶孟千玡走,任她留在自己身边,有时教她药理,也常会指导她一些柳家武学,二人虽未以师徒相称,确有师徒之实,孟千玡认真地学习,有时会在为白雪守墓之时带上一两本医书研习,偶尔自言自语地和白雪讨论,好像真的有谁在自己身边一样,可柳眉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心有不平,她的心不在这里。

      大约又过了三年,柳家江湖令遗失之事败露,不几日便已传遍江湖,沧州内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
      早些年,柳复柳眉二人外出云游,并未存有隐居孤竹之意,不过后来发现了百草谷,才想住下研究些时日,之后柳复去世,柳雪棠不知所踪,柳眉便长久地在这里住了下来,决定就此隐居,因此柳复身上的江湖令就这么留在了百草谷,一直没有放回柳家,沧州柳家于十三家江湖令中向来人微言轻,因此江湖令遗失一事一直没被发现,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还是败露了。
      柳眉将柳复留下江湖令交给孟千玡,嘱咐她带回沧州交予柳家现任家主,后又拿出一个剑匣,里面有两把剑,一宽一细,一刚一软,宽的是柳复的配剑青竹令,细的名为梅花引,至灵至轻,轻轻一弹如水波漾,是当年柳眉的佩剑,常与青竹令相伴出现,自柳复死后这两把剑便被柳眉封存起来,孟千玡身体虚弱,今后习武只能走轻巧的路子,先前柳眉有意教孟千玡以轻灵为主的柳家武学,正是存了将此剑赠与她的念头。
      待各项事宜交代完毕,她转身背对孟千玡而立,冷冷道:“你帮我办成此事,事成之后,你我恩怨两清,再无瓜葛。无需回头寻我,做你该做之事去吧。”
      孟千玡离开的时候,柳眉追出屋子叫住了她,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扣,道:“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柳家的人,这枚玉扣你带着吧。”
      孟千玡愣了半晌,惊讶接过那枚玉扣,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柒”,她忽然想起白雪的墓——“柳陆柳雪棠之墓”,她放在手中握紧,眼中隐有泪光划过,抬起头想说些什么。
      柳眉却道:“无需多言。”
      孟千玡扑通一声跪在柳眉脚边,狠狠地磕了几个头,起身时收敛了眸光,又十分尊敬地行了一礼方缓缓离开。
      柳眉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怅惘起来,柳雪棠的尊严不允许她回到这里,所以她让上天带走了自己,又把孟千玡送到这里吗?“你是想让她代替自己陪着我吗?雪棠?”柳眉坦然一笑,心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终归按照你的意愿医好了她,她抬头看看苍白的天空,“雪棠,你看见了吗?”
      孟千玡又来到柳雪棠的墓前,手指又一遍描过石碑上的名字,仿佛能通过这种方式与亡魂神交,仍是没有回应,只有风雪一如往昔,她终于肯承认,白雪真的离开了,这次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她拿出方才柳眉给她的玉扣,反复摩挲着上面那个“柒”字,忽然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归属感,她深深地回望百草谷的方向,神情一如孤竹城上不舍离乡的那个少年,仿佛要将一切刻在眼底,这是她第一次心绪平静地望着这片土地,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她刚跑到孤竹山,无影毒发险些死去,醒来后跌跌撞撞撞上一块石碑,上面刻的可不正是“百草谷”三字吗?一切似乎冥冥中自有天定,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到了这里,在这里死,又从这里生。
      “原来,我是柳七。阿娘,保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平地起秋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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