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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商户千金二 胡桃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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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城最大商业街上,一处偏僻的茶馆。
大堂很小,只有三四张方桌,但桌椅茶具都颇为雅致。此时胡桃和绣月做男装打扮,正在一张桌旁坐着,边喝茶边等人。
不多时,就有茶博士从里间掀开帘子出来,引她们进入雅间。
雅间看起来精致些,字画笔墨俱全,香炉中有白烟袅袅。偌大一间屋子,此刻只坐着一个中年女子。
那女子面皮白净,嘴角有深深的笑纹,这时虽然没带上笑容,看起来倒也一团和气。
她见有人进来,先不慌不忙站起来,然后缓缓行了个礼。胡桃二人连忙回礼。
双方寒暄了几句,坐下谈起正事。
那女子人称郑大娘,是城里的一个裁缝。说起郑大娘,其实她手艺平平,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有一个身份,却很特殊——郑玲珑的养母。
郑玲珑是周知府宠爱的小妾,两年前为周知府诞下庶长子,被抬做姨娘,自那之后盛宠不衰。因知府夫人一直为孕育子女,府中妾室也只有两个生下孩子,还都是女儿,于是这位郑姨娘的地位越发显得贵重。
胡桃之所以要找上她,是因为最近想做的两件事:一是夺回家产,二是过继嗣子。
她父母都不在了,族中几位叔伯铁了心要夺她家产,眼下实在无人依靠。周知府在陵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官,如果能借他一两分势,她在胡家就有话语权了。
其实按照本朝律法,族中财产分割和过继等事项,一般都由家族内部决定,官府无法直接插手。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族里几位长辈已经和族长达成某种共识,族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抢夺胡桃家产,根本无法指望。嗣子的人选肯定也要经过族里商议,到时候不管谁过来,为的都是她的家产,对她恐怕不会有什么感情。
家产倒还是其次,反正人过继来总归要继承胡桃家一脉,只要能完成任务,钱不是问题。怕就怕遇到白眼狼,不仅吞家产,还要谋害她,胡乱给她找个人嫁了,或者以后嫁人了娘家没人帮衬。
当然也有可能她运气好碰到个好的,可看胡家的情况,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胡桃更愿意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也正是她找郑大娘的原因。
不管在什么年代,只要你想,当官者的权力总能压过所谓的法律。
商户地位本来就低,胡氏一族虽然有些钱,在陵城有点脸面,可也就芝麻大点的脸面罢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不值一提。
如果周知府能介入,哪怕不能直接改变族内的决定,至少也能给胡桃增加些话语权,到时再运作一下,未必不能如愿。
胡桃先不提来意,只对郑大娘说:“前几天桃娘差人送去的纱,不知大娘可还喜欢?”
郑大娘看了她一眼,淡淡说:“姑娘的东西自然是好的,那样华美又清透的纱,只怕全陵城都没几匹。”
嘴上虽夸着好,面上却没有什么欢喜之色。胡桃大量着她的神情,心知那点东西人家恐怕看不上,知道想要打动郑大娘,还得拿出点真正的好东西来才行。
“大娘一双眼看过的好料子可比我走过的路还要长呢,自然不把这等货色看在眼里。不过……“胡桃稍微停顿了下,果然见郑大娘眼神微动,方才继续说道:”大娘一定知道这纱是出自西北边的大月国罢。大月国最有名的可不是纱,而是……“
郑大娘身子前倾,眼睛已是亮了:“是皎月锦!相传这皎月锦是世上最顺最滑的料子,触之如水。如制成衣服,永不沾染尘埃。“
郑大娘其人,虽然受限于天资,实际裁缝手艺不怎么样,可她却实实在在有一颗匠人之心。她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此生很难在缝纫技巧上再进一步,于是在几年前把注意力转到布料上。专收一些不常见的料子,巧妙地搭配在一起,倒也算是另辟蹊径。其中几件衣服,由于花纹独特、搭配巧妙,也曾引起陵城富贵之家女眷的追捧。自此,郑大娘更加热情地投身到搜集布料上。那位郑姨娘得宠后不忘养母多年恩情,也曾动用权势为她搜罗过好些名贵料子。
但胡桃手上这个,可不仅仅是名贵而已。
“不错!”胡桃接着说:“可皎月锦素来只大月国王室,而自从十年前大月国被灭,世间再无人能织此锦。”
大月国被灭,王城早被敌军洗劫一空,以皎月锦的名气,自然是重点洗劫对象。敌军离开后,城中百姓又去捡漏,基本上把能拿的都拿了。胡父三年前行商曾经过大月国,一次偶然借宿当地人家。那家人见他为人和善,便取出半匹锦缎愿高价出售。
原来那家主人本是大月国人,后来禁不住敌军威逼利诱,暗中传了不少消息给敌军。后来王城被攻破,他又为先遣队带路,乘机捞了不少好东西。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叛国通敌作恶太甚,此人之后遇到几次大难,家中财产很快被耗空,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另嫁他人。
这半匹皎月锦是他手上唯一的值钱东西,可因其来路特殊,当地人一见就知道跟当年灭国的军队脱不了干系。因此那人虽急着要钱,却也不敢随便出手,生怕引来祸事。于是当他见到胡父,立刻动了念头。胡父并非大月国人,不会为通敌之事对他心怀恨意,又是商人,不在此地长久居住,因此也不必害怕他把自己的秘密传扬出去。
胡父当时感叹了一番,心中原是不齿此人所作所为,只是见他贫困潦倒又遭了报应,而这皎月锦也确实是难得之物,便出钱买下,并答应保守秘密。
如此,也给胡桃留下一线生机。
郑大娘闻言有些迟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难道……”
胡桃微笑:“家父早年曾路过大月国遗址,有幸得到半匹皎月锦。”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正色道:“如大娘助桃娘达成心愿,桃娘必奉上皎月锦。”
郑大娘的眼神涌出强烈的渴望,胡桃知道,这事成了。
两人从茶馆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她们往停放马车的小巷走去。这处比较偏僻,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路人。
冷不防一个黑影从旁边撞来,胡桃被撞得晃了晃身子,却没有倒下。她想也不想就知道怎么回事,立刻指着那小贼道:“追。”
话音刚落,绣月就毫不犹豫冲出去,速度惊人,根本不像个十二岁的姑娘。不过几息,那小贼已被制服在地。
小贼还在挣扎不止,绣月踢了他一脚,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钱袋。
这时胡桃才赶过来了。绣月牢牢压住小贼,抬头问她:“公子,怎么办?”
胡桃大量了一下,这小贼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衣服虽打满补丁却洗的干净,此时正一脸凶狠瞪她。
胡桃有些苦恼,看他的手法,应该是惯偷了。放在现代,没什么可想的,小孩子犯错肯定要找家长来教育一番……可这是古代,他能出来偷东西,恐怕未必有家长,即便有,能让他当贼,这父母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角色。
那她要送去官府吗?这对一个小孩是否有点残忍?况且,她的身份怎能去官府抛头露脸?
胡桃不由有些纠结。
“这位公子,可否放过他?”一个稚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桃回头一看,有一人正站在她五六米处,手上板板正正作着揖——竟也是个八九岁的男孩。不过这男孩看起来很白净,面容颇为清秀,衣服虽旧却看得出是好料子。
那男孩见她不说话,有些急,往前一步道:“这人我认得,家就住前面桐子巷。父母两年前过世,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靠他供养。这行窃之事,他也是不得已,公子宅心仁厚,还望体谅一些,放过他罢。”
胡桃闻言仔细看了看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好吧。”
说完也不再理他,径自从钱袋里拿出几个大元宝揣进袖子,却将剩下的钱连同钱袋全都递给那个小贼。
小贼已被绣月松开,此时看着面前的钱袋却不知该不该接。不过一瞬,又反应过来,立马夺过钱袋,紧紧抱在怀里。
胡桃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招呼了绣月一声就要走。
临走前看帮忙求情那男孩还站着,她想了想,将一个小银珠塞到他手里:“你做得很好,拿去买糖吃罢。”
说完带着绣月走了。
走到转角处,余光扫到不远处那个求情的男孩似乎正扶那小贼起来,于是不再理会。
胡桃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对触动了圣母心。
那小贼食不果腹,却还活着,自己虽然死了,但衣食无忧。两个人比惨,不知道谁更惨些?
还是活着好一点吧。
至少这世上有人认识他、同情他,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一把……
而她什么也没有。
两人偷偷摸摸回到胡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好在府里人少,最近又忙着丧事,没人发现她们曾消失半天。
晚上绣月缠着要和她一起睡,胡桃无奈答应了。
绣月比她小一岁,之前是院子里的粗使丫头。胡桃无意间发现她会一些拳脚功夫,于是调过来做贴身丫鬟,之后发现有一个武力值超常的丫鬟,实在是非常必要。
她翻了个身,把绣月压过来的腿拨下去,心里想着:过两天她还得再出门一趟,亲自把那半匹皎月锦送到郑大娘府上。
其实她可以差人送去,不必要担着风险自己跑出去的,不过仔细想想,这事情还是自己做显得更郑重些。更重要的是,今天郑大娘听她讲起家里的事,真心实意露出同情之色,想来如果她能博得郑大娘的喜欢,那对方做起事来也会更尽心些吧。现在的她能指望的,只有别人的同情了。
本来她自己就没什么重量级筹码,人家帮忙看的不是脸面,而是自己的心情。心情好,帮的也多些吧。
此时她非常庆幸“胡桃”小时候任性,那年见皎月锦漂亮非要时时取出来看。胡家父母只一个女儿,自然疼到骨子里,索性把这无比珍贵的锦缎放到她房里供她时时观看。这才让皎月锦幸免于难。
试想如果放到库房里,这时恐怕早就不知被二伯娘藏到哪里去了。
胡桃嘲讽的一笑,不多时,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