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7、沧海月明

　　次日，二人起了个大早，直直向剑派而去。远远便看见山门耸立，上书云皇二字，也不知是何人几时所写，字迹古朴，气势磅礴。

　　沈衡微心底五味杂陈，兜兜转转几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因了论剑大会之故，剑派守备甚是严密。那守门弟子先是见了喻丹漆，拱手行礼道：“喻师伯，晚辈有礼了。”

　　喻丹漆淡淡一笑，问道：“论剑大会进行得如何了？”

　　弟子答道：“已是最后一日了。”此时他才看见喻丹漆身旁还站有一人，这才出声问道：“不知这位是？”

　　沈衡微依旧是那副清冷的面孔，完全不理睬他。

　　喻丹漆见状，忙答道：“这位是我的好友，姓沈。”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沈衡微几眼，才恭敬得行了礼：“沈大侠。”

　　喻丹漆笑了几声，说道：“既然已是最后一日，那我们也不必多言了。”

　　弟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直直朝玉皇道上去了。喻丹漆看了看沈衡微的神色，轻声道：“我看那人应当是新来的弟子，不识得你也是正常。”

　　沈衡微冷哼一声：“这玉皇道上的梅花长得都差不多，谁知道霜霜当年种下的是哪棵。”

　　喻丹漆笑道：“那我得了空，在丹清峰后头给你种一大片的桃花，这你总能认出来了。”

　　喻丹漆本以为沈衡微会嘲笑他几句，谁知这人竟认真的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我看长安离白虹剑派也近，你下月便可着手开始了。”

　　喻丹漆一愣，干笑了几声道：“自然是要种的，只是这……”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短短几里路却走了大半个时辰。因着论剑大会是在守微广场举行，来往的人却是愈发多了起来，其中多有与喻丹漆相熟的，便也相互寒暄几句。

　　沈衡微只默默低了头，在他身后站了。众人也只以为此人是喻丹漆的相识，也不多问。这一路上，竟是完全没人注意到他。

　　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已有两人正在准备，喻丹漆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却又见掌门人一类皆在高台东边设有专座。可现下沈衡微不愿与人相认，他也不好勉强，只得陪他挑了处空地观看。

　　沈衡微看了半晌，比赛却还未曾开始，他略有些不耐烦的问道：“我看这台上两人面生得很，却不知是哪位江湖少侠？”

　　喻丹漆还未答话，旁边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人却插口道：“啧，这两位可是江湖近几年风头正劲的少年人哩。左边那位是月裳剑派文撼文大侠的高徒，擅轻功，人称雁儿飞的薛重明薛少侠。右边那位则是白虹剑派的青年才俊杨含商，此人在江湖上虽然还没有什么名气，但今日之后可就说不准咯。”

　　两人听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沈衡微心中一动，开口道：“现下只剩四人，那便还有三场比赛，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喻丹漆含笑问道：“你想如何赌我都奉陪。”

　　沈衡微径直去旁边上摘了几朵梅花来，又递给他一个香囊，缓缓道：“那我们便以左边为红梅，右边为白梅。若是认为那边能赢，便将这花放入香囊之中，待得比赛结束将其取出以断胜负。”

　　喻丹漆伸手接过，口中道：“此法甚好，只是这赢家又有什么彩头呢？”

　　沈衡微神秘莫测的笑了几声：“若是我输了，便任你处置。”

　　喻丹漆剑眉轻挑，笑容中满是自信：“看来我是赢定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却起了一阵喧哗之声，两人抬头看去，却是比赛已经开始。

　　十招已过，两人的面容都有些为难。原是这薛重明与杨含商二人武功境界实在是相差无几，一时之内，连他们这种高手也难以判断胜负。

　　三十招已过，而场面依旧胶着。喻丹漆转头看沈衡微：“衡微心中可有较量？”

　　沈衡微将藏了花的香囊示意于他：“在下已经做出选择。”

　　五十招之后，喻丹漆微皱的眉头终是舒展开来，也已将花装入袋内。两人赌局已成，却是开始专心的观看比试。

　　不知不觉场上两人已拆了百余招，体力渐渐不支。薛重明心下暗忖道，这杨含商着实难缠，还是趁早做出决断才是。

　　他剑招一变，与方才防守为主的招式大为不同。道道剑光凛冽，直逼得杨含商不得不转攻为守。

　　眼见又是十几招过去，场上异变突生。薛重明的剑断了。

　　不止是台下的看客，连杨含商手上的招式都不由得慢了几分，他迅速的看了一眼高台东边，似乎是在等待比试暂时停止的信号。

　　然而，异变就在这一瞬间。仅仅是在他分神的刹那，薛重明那柄诡异的断剑已经刺向他的小腹。

　　电光石火之间，杨含商已经避无可避。

　　薛重明自是知晓分寸的，虽然伤口不太严重，但是他看着对方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缓缓开口道：“杨师弟是否还要继续比试？”

　　忽如其来的剧痛一时使得杨含商说不出话来，他勉强用剑支撑起身体向东边轻轻摇头，以示意自己还有再战之力。

　　薛重明的神色却是担忧的：“不如先下去包扎伤口如何？”

　　杨含商被他摆了一道，心中颇为不忿，又见了薛重明这种假意的态度，更是大怒，当时便连人带剑刺出。

　　薛重明嘴角含了一抹冷笑，杨含商盛怒之下使出的剑法必是尽了全力，可不敢轻易接下。只是对方心态已乱，这场比试他是赢定了的。

　　杨含商入门已久，对三大剑派的剑法都是熟知的。他甚是不解，为何手持断剑的薛重明竟然会比方才要厉害了好几倍？

　　难道他从开始练的，本就是断剑的招数？

　　而场上形势已不容得他再思考下去，薛重明的剑又一次攻向了他的下三路。杨含商妄图提气想纵身一跃以躲过这波攻势，可腹部的一阵疼痛阻止了他。

　　于是这招过后，他的大腿处又平添了一道伤口。这简直是致命的，因为这两处伤口，他的动作已经比方才又慢上了许多。

　　沈衡微的神色颇有些不悦，他冷冷问道：“这薛重明的师傅是何许人也？”

　　喻丹漆亦是叹气：“是文撼。”

　　沈衡微眉间尽是失望之色：“想不到有玉面君子之称的文撼，居然教出了一个这样的徒弟。”

　　台下看客自是议论纷纷，杨含商又岂能不知他是故意的。看着对方依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杨含商心中又急又怒，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此时正是盛夏时分，众人虽处于雪山之上，日头却仍是极烈的。

　　陡然之间，杨含商的剑上又生出了一道光芒。这道光芒眩目至极，好像要把那太阳的光辉都给尽数遮了一般。

　　众人被这道光芒所吸引，不由得有人惊呼道：“这……这不是卢家的家传剑法么？”

　　薛重明也被这道光芒所惑，他眼中的欣羡、嫉妒之色，杨含商亦看得分明。薛重明贪婪的看着这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剑光，连躲闪都忘了。

　　杨含商淡淡一笑，他自知可以重伤薛重明，也懂得此招既出，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可他却不愿这么做，就在剑几乎要刺入薛重明心脏的时候，勉力撤回了此招。

　　而代价就是他亦被这股力道所伤，杨含商气息不稳，连站立都勉强，一丝血迹更是从唇角缓缓流出。

　　他只是想告诉在场的诸位一件事情，他和薛重明，是不一样的人。至少，他不会趁人之危。

　　这场比试既已结束，身为东道主的云皇剑派掌门人自然是要站出来说几句的。

　　可还没等陶忘机说话，卢清川早已按捺不住的奔向台上，扶起卧倒在地的杨含商，又立即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杨含商看着面色不善的师傅，低声道：“师傅，你不会怪我罢。”

　　卢清川摇摇头：“你做得很好。”

　　此时陶忘机才洪声道：“这场比试的胜者是白虹剑派杨含商杨少侠，按照规矩，杨少侠可以挑选在场任意一位前辈高人改日与你比试指点一番。”

　　杨含商在师傅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看了半晌才决定了人选。

　　众人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面色都是一变。原来杨含商所择之人，正是沈衡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