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6、澄明水物

　　两人一路从利州向西北方向行进，不过数十日的光景，便已进入了陇西地界。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他们今日所停留的地方，便是离剑派不过几十里地的小镇舞烟镇。

　　因为靠近雪山，镇上人口不多，来往人群更是稀少，多是上山采药之人。小镇物资缺乏，剑派中人购买物品也宁愿去更远些的大镇集市。

　　眼见着都要回师门了，沈衡微脸上的忧愁之色却是一日胜过一日。不明就里的喻丹漆还以为他是累着了，心下想着要找些补品给他补补身子。

　　晚饭之时，沈衡微看着这琳琅满目的菜式，不由奇道：“这鹿茸、海参什么的，你都是从哪找来的？”

　　喻丹漆替他把毛皮领子扎紧了，这才笑道：“我看你这几日略有疲色，不是担心你身子吗。”

　　沈衡微失笑道：“我说喻大侠，我又不是什么身娇体弱的女子，你……唉，我是在烦心剑派的事情。”

　　喻丹漆微微皱眉：“你多年不回师门，哪会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沈衡微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喻兄，你们白虹剑派素来都是如此和睦，就没有半分争端？”

　　喻丹漆笑道：“争端自然是有的，那些糟心的事情都是仰仗了陆师伯才得以解决，怎么？”

　　沈衡微长叹道：“说来说去，还是这掌门之位的祸事。当年叶无道一怒之下离开云皇剑派，却无端生出了许多事情来。”

　　叶无道，山西晋阳人士。十岁入云皇剑派，天赋异禀，十五岁已剑法大成。后数年内辗转各地接连击败中原各大武林高手，时人送外号‘一剑震九州’。后因不明原因离开云皇剑派，随后自创九霄剑法，成立白虹剑派。

　　喻丹漆默默的把叶无道的生平事迹在心中回忆了一遍，又笑道：“论辈分我还得尊称他一声叶师祖才是。”

　　沈衡微挑眉一笑：“他与我师傅同辈，这么说来，你应当称我为师叔喽？”

　　喻丹漆轻轻咳嗽了几声：“你还是继续说下去罢。”

　　“此事却要先从叶无道离开云皇剑派之时说起，原来是这剑派中有一处禁地，从祖师爷开宗立派时便已设下，内中机关重重，又常年有高手守护。”

　　“也不知叶无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禁地中藏的乃是一把上古名剑，名曰定秦，乃是秦始皇所铸。他偷偷潜入了禁地，却被掌门师祖发现。本来这事情要隐瞒也是轻而易举的，但叶无道不依不饶，像是被剑上那奇异的光芒所迷惑一般，非要拿到它不可。”

　　“掌门等人自然是不允的，当下他也不念恩情，大打出手。剑虽是保住了，但是叶无道也被逐出了师门。掌门师祖念及他的名声，这才说他是自愿离去的。”

　　喻丹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是如此，只是……那定秦剑再名贵也终究不过是一口剑罢了，拿出来用用却又如何？”

　　沈衡微面色凝重，缓缓道：“师傅过世前曾与我谈及此剑，他说这剑是我派开宗立派的根本所在，其他的……我也不甚清楚。”

　　喻丹漆表示理解，又继续开口问道：“那他离开之后的祸事呢？”

　　“叶无道本人虽然性格乖张暴戾，但是却有许多的拥护者。他走之后，硬生生的将剑派分成了两派，一是同你一般想法，认为掌门师伯古板不近人情的拥护者；二是那些对叶无道不满的人。陶忘机陶师叔，便是叶无道的忠实拥护者之一。”

　　“叶无道离开后，下一任掌门的人选便落在了四个人的头上。分别是我的师傅阳瑞，陶忘机，季扬尘和李淳微。”

　　说到这，沈衡微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讥讽般的笑容：“说起来，我师傅这个掌门之位，实在是不甚光彩。”

　　“掌门师祖在这四人间左右为难，只能让他们比试剑法，以服众人。陶忘机当时外出受伤，功力自然是大打折扣。李淳微虽然武功高强，仅次于叶无道。但是他极为好赌，在门派中名声不是太好。师傅以此为由，在门派中大肆宣扬李师伯的劣迹，这才有了李淳微转投白虹剑派一事。季扬尘季师叔看上去似乎无懈可击，而师傅苦心跟踪他多日，终于发现了他身上一个极大的秘密，并以此为挟，逼迫他离开了师门。”

　　喻丹漆越听越怒，到最后已是不由得拍桌而起：“他看上去温文尔雅，实际上却是这种卑鄙无耻表里不一的小人！”

　　沈衡微苦涩一笑：“我亦被他欺骗了多年，直到五年前，我才知晓了这一切。”

　　喻丹漆心念一转：“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沈衡微悲哀的笑了几声：“告诉我这些事的人正是陶忘机。以及当年将禁地中藏有上古宝剑一事透露给叶无道的人也是我的师傅阳瑞。”

　　喻丹漆长叹道：“想必陶忘机必是将叶无道一事怪在了你师傅头上，再加上你心怀愧疚，这才借南烛一事将掌门之位又给了他。”

　　沈衡微亦叹道：“正是如此，这次我贸然回来，才有了此等顾虑。”

　　喻丹漆暗自感慨一声：“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般多的纠葛曲折。只是这次你回来，却是段义坚段盟主的意思，等论剑大会过后你随我一同回洛阳便是。”

　　沈衡微眼帘微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才徐徐开口：“如此也好，因论剑大会之故，只怕北方武林大半的英雄豪杰皆在门派中。明日上了山，免不了又是一阵子寒暄。我实在是有些头疼。”

　　喻丹漆嘿嘿笑道：“你若是厌恶他们，我都替你挡了便是。”

　　“那倒不必，只是多年隐居，争名利的心思也淡了许多，对这些应酬厌烦是难免的。”

　　喻丹漆在摇曳的烛火中看去，只见沈衡微侧颜仍是如此的俊逸出尘，让他心生怜惜。他默默的叹了口气。两人相顾无言半晌，便也和衣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