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31、天下第一

　　周湛君才下画舫，就遇上了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一个身着锦绣宫装，语笑嫣然的美丽女子。

　　杜明月毫不忌讳的向他提出了邀约：“不知周公子有没有兴趣陪小女子去湖边走走？”

　　对于这样一个女子的邀约，任何一个男人都是很难开口拒绝的。周湛君也是，他内心正因为柳慎而烦闷不堪，却也想借此良机去散散心。

　　“你方才，是从慎哥那里出来的罢？”

　　她的直接让周湛君手足无措，只含糊的应了一声。

　　杜明月倒是一脸坦然：“你也不必瞒我，我猜你现在必然是正在为了他的事情烦恼。”

　　周湛君对她这揣测他人心思的行为有些反感，不由皱了眉，也不再言语。

　　杜明月转身见他脸上依稀的怒意，暗忖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于是又开口道：“我是真心想帮你的。湛君啊，你不妨好好想，你这刚来临安人生地不熟的，为什么许敬亭啊、柳慎啊这些在江湖上排的上号的人都抢着要来帮你一把？”

　　周湛君脸瞬间苍白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

　　杜明月见他呆愣半晌，又轻叹道：“你以为是与你的师门有关？自然不是。”她伸手轻轻拂过少年俊秀的脸庞，喃喃道：“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你生得好看？”

　　周湛君面色一沉，径直将她的手甩开，沉声道：“杜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杜明月眉毛一样，轻笑道：“不过开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罢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都是这管玉笛。”

　　原本别在自己腰间的玉笛却不知何时到了杜明月手中，自己竟然还毫无察觉，周湛君心中暗道不好，忙上前一步想将其夺回。

　　可杜明月怎么会留给他机会，当下便提气顿足，身子凌空向后飞去，银铃般的笑声在周湛君耳旁回荡：“若是想要回笛子，一个月后来潭州找我罢。”

　　周湛君这短短一日之间，便接连失了匕首与玉笛两物，导致吃饭的时候神情都有些恍惚。

　　孙永鸾见他心不在焉，便打趣道：“怎么才从柳大侠那处回来，就跟换了一个人一般？”

　　周湛君本想将玉笛一事告知，却又想起杜明月所说，便又埋头吃饭起来。

　　可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发现。过了不一小会儿，许敬亭便问道：“湛君，你今日怎么未曾带上那管笛子？”

　　他听起许敬亭问起此事，心中怀疑更是多了一分。但许敬亭这些日子照顾他却也真情实意，他咬咬牙，开口问道：“许大哥，你告诉我，这笛子...它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没有？”

　　许敬亭颇有些好笑，疑惑道：“这本是你的东西，应当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才是。”

　　周湛君一时无话，对方坦荡的态度反而让他对杜明月所言有了怀疑。他暗中责备自己，许大哥对自己真情实意，自己却轻易听信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话来怀疑他，实在是大大的不该。

　　只是这笛子...终究要拿回来才是，罢了，还有一个月呢，还是先考虑几日后与谢师叔的对决罢。思及此，他却又像想通了一般，不再纠结此事。

　　其余两人见他脸色由阴转晴，只当是孩童心性，也不去理会他。

　　待得他午睡后醒来，已是日薄西山的辰光了，沉默的寒鸦驮着艳丽的云装霓裳，迎着鲜红灿烂的夕阳，凌空飞过。

　　周湛君闲来无事，只怔怔的坐在窗前发呆。师傅和小师妹离开的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的晚霞。

　　“湛君。”孙永鸾轻声的呼唤把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孙大哥，有什么事情吗？”

　　孙永鸾站在他身旁，缓缓道：“后日的比试，你想赢么？”

　　若是换了平时，周湛君定是毫无豫色的，可今日他突然沉默了下来。良久，才听到他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他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冠，可是在知道谢谦时日无多的事实后，他的这个念头反而越来越淡了。

　　让师叔把亲手赢得的宝物送给过世多年的恋人，也许这正是师叔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师傅还在四象谷的时候，也时常对他说起当年的事情，想必他对脱离清雨阁一事，多少是抱有愧疚的罢。

　　孙永鸾看着身边少年犹豫不决的脸庞，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这份纠结的情绪被许敬亭的一句话轻易打破了，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你以为谢谦身患重疾就有必胜的把握？他毕竟是当年清风三秀之一，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周贤弟，虽然你的确很厉害，不过作为兄长的我也不得不给你提个醒。你这是要踢到铁板上了，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周湛君俊秀的脸庞罩上了一层僵硬，他缓缓开口道：“许大哥说得对，在下受教了。”

　　这番话下来，倒着实让周湛君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内练了两天的掌法。

　　眼见这日便是决赛之日，周湛君却越发显得坐立不安起来。

　　许敬亭手中轻摇折扇，笑道：“看来，今日临安城内的大人物才算是真正到齐了。”

　　孙永鸾微笑的看着他：“时辰也该到了，上去罢。”

　　周湛君点点头，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擂台之上。便是这么寻常的轻功招式，也引来台下掌声雷动，他内心不禁有些好笑。

　　这天的天气倒是不错，周湛君望着对面师叔毫无血色的脸庞，上前一步扬声道：“四象谷弟子周湛君，请谢大侠指教。”

　　他这番话自然又引得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一番却又无从得知这四象谷究竟是何处。

　　反倒是高台上端坐的刘子鸣颔首道：“柴大侠可还有其他弟子否？”

　　孟明衍答道：“除了周小兄弟，柴大侠另有弟子三名，只是都未曾涉足江湖，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刘子鸣不答，又命人将那锣鼓敲响，示意比试开始。

　　谢谦毕竟经验老道，起手不慌不乱，颇有些试探的意味。而相对来说，神情慌张的周湛君在开场便吃了个大亏。

　　因为玉笛被杜明月拿去之故，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兵器，许敬亭便从家中为他寻来了一把长度相仿的玉尺。

　　这玉尺原是剑神叶无道心爱之物，也算是渊源极深。周湛君听闻此事，便迫不及待接过手来，也不管它是否合适。

　　这下开战了，他才意识到这玉尺的诸多弊端之处，却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姑且算是因祸得福吧，谁知这谢谦与叶无道之间更有一番因缘际会。当年，谢谦本是拜入叶无道门下，眼见着师傅创立了白虹剑派。谁知不过入门短短两年后，叶无道却说他既无争强好胜之心，又无功名利禄之烦忧，与他的剑道大为不符，却又将他送入了清雨阁门下。

　　可在那入门的两年间，谢谦在叶无道手下可谓是受尽了折磨。没办法，谁让叶无道实在太厉害。这玉尺正是他当年教导谢谦所用之物，谢谦恍惚间又感觉自己回到了那段惨痛的少年时光中。

　　这么一下来，两边倒是战了个势均力敌。一时只见两人身影飘逸至极，令人目不暇接。

　　这一场比试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却还没有分出个胜负来。不远处高台之上，诸位武林前辈也都频频点头，看起来对周湛君很是满意。

　　许敬亭亦在其中低声道：“这次撰写武林风云录可得替周小兄弟好好写上一笔才是。”

　　孙永鸾略微扫了扫台下诸人，笑道：“今日之后，无论战败，想必周小兄弟都要被各位大小姐们缠得脱不开身了。”

　　两人正谈笑间，场上的局势却陡然发生了变化。

　　在多次使用之后，周湛君才发现这透过玉尺所散发出来的内力好像有些寒意，隐隐约约和自己所用的惊鸿踏雪掌有一脉相承的意思。

　　他暗中赞叹道：这叶无道所用之物，果然不是凡品。当下却又源源不断的将内力输入其内，以此来减缓谢谦的出招速度。

　　谢谦只觉周身寒意刺骨，意识到师侄已经知晓这玉尺的作用，略一皱眉，拂尘如同银蛇一般又缠了上去。

　　周湛君却似全然不惧一般，右手执玉尺与拂尘缠斗不休，左手掌风阵阵与谢谦斗在一处，招招式式全无保留，皆数袭向谢谦的要害之处。

　　谢谦内心也暗暗吃惊，没想到他这个师侄武功竟然已经进展到了如此地步，遥想自己唯一的徒弟，他不由得有些惆怅。

　　这比试的关键当口本就最忌分心，他这略一分神，却又给周湛君抓住了破绽所在。

　　周湛君这招‘小梅飘雪’可谓是奠定了这场比试胜负的关键，自此招以后，谢谦的攻势却是渐渐缓慢了下来。

　　高手过招之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谢谦也逐渐感觉到此局输赢已定，索性撤身后退道：“此局已毕，谢某甘愿认输。”

　　周湛君愣了愣，疑惑道：“师叔你......”

　　谢谦深吸一口气，自知是输在了其他地方，当下却也不再多说，只摇头叹道：“只可惜我未能为你秦师伯取得那佛门秘典，实在是....唉。”

　　周湛君忙道：“师叔，那秘典我取得之后，直接交与你便是。你要带回去自行研读或是烧与秦师叔，都由你来定。”

　　谢谦一怔，瞧见他眼中愧疚之色，不由高声笑道：“多谢你了，这次比试师叔没有让你的意思，也没有让你的理由，你别多想了。这江湖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江湖。”

　　周湛君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的时候，背影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沧桑，不由得又多了一些伤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