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3、九天玄书

　　待得沈衡微走得远了，床上那看似昏迷不醒的人却突然开口说道：“师伯，我师傅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还得请你多担待才是。”

　　喻丹漆干咳一声道：“这么说，我方才和你师傅的对话你是全听到了？”

　　姚少情笑道：“只听到了一点点……而已。”

　　喻丹漆轻叹一声：“你知道也无妨，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姚少情劝道：“师伯，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师傅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要是讨厌你，早把你赶出去了。他年轻时的风流韵事虽然多了些，可若是真正喜欢上了人，那都是极认真的。你看南烛不是……”他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口。

　　喻丹漆笑容一敛，冷冷道：“他已经归隐了五年，却还没有对那个女人死心。”

　　姚少情自然不好编排自己师傅，只得陪着干笑了两声，心中暗忖道：喻丹漆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大侠，做事怎么如此婆妈。反正师傅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直接把师傅推倒了，时间久了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不就成了。

　　喻丹漆见他神色，哪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缓缓道：“这种事情，还是你情我愿的为好。罢了，等他回来，我便向他说明了。”

　　姚少情见他如此谨慎而小心翼翼，心知他的确是把自己师傅放在了心尖上的。他只能默默叹气，两个男子的纠葛，也不知是好是坏。

　　只是这天下间的感情，又怎么能用好与坏来形容呢？

　　姚少情不懂，沈衡微不懂，喻丹漆却是明白的。在他意识到这份特殊的感情的那一刻，他就下定了决心，就算天理不容就算千夫所指，他也只是想简简单单的陪在那个人身边。

　　思及此，喻丹漆难免有些自嘲，自己已快要到不惑的年岁，却仍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所困扰，实在有失侠名。

　　特别是这几个月的江湖，颇有些不太平啊。先是九天玄书的传言，再是吐蕃等地的动乱，魔教的复苏迹象，还有那近几个月频发的吸人血的鬼怪事件……这些事情无一不让喻丹漆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老六，你我昨日路过那黄龙镇，偶遇了镇上的一桩丧事，你可还记得？”

　　姚少情答道：“自然是记得的，我还问了那店小二。他说是什么吸血的冤魂索命，嘿，这话也能信？”

　　喻丹漆低声道：“你可知道这是第几起案件了？”

　　姚少情面色一变，静静等待喻丹漆的答案。

　　“这已经是我所知的第五起吸血的案件了。”

　　姚少情疑惑道：“莫非都是在附近发生的？”

　　喻丹漆摇头：“并非如此，这五起案件分布于利州、白川、温河数地。这几处相隔千里，绝非几日之内可以赶到。”

　　姚少情诧声道：“这倒奇了，难道真是妖魔作案不成？”

　　喻丹漆沉默不语，只听得外头阵阵蝉鸣声传来，让人烦闷不已。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到处皆是一片宁静，这种异常的宁静，反而是让心事重重的喻丹漆更加不安起来。

　　等到喻丹漆向沈衡微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沈衡微沉吟半晌却想起来另一件事情。

　　“喻兄可还曾记得一个人，清雨阁的秦玉莲秦大侠。”

　　喻丹漆微愣道：“此人不是当年清雨三秀之一，可惜二十年前因病去世，三秀也就成了双秀。你忽然提起他作甚？”

　　沈衡微沉声道：“上一次听到九天玄书的名头，不正是二十年前？”

　　喻丹漆心头一震，脱口道：“可是我记得那次只不过是传言。”

　　沈衡微冷哼一声：“那个时候天道盟的盟主还不是段卫坚，有很多事情也被卓玄义瞒了下来。我唯一能肯定的是，秦玉莲的死，绝对与九天玄书脱不了干系。”

　　喻丹漆剑眉一扬：“既然如此，我回盟会后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沈衡微白他一眼：“这些事情是秘辛正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你这般大张旗鼓的调查，是活得不耐烦了？”

　　喻丹漆面上微露喜色：“衡微，你这是在担心我？”

　　沈衡微偏过头去，却是不再理会他。

　　喻丹漆咬咬牙，暗忖道：现在正是表白心迹的大好时机，要是再不说，恐怕以后机会更是渺茫。

　　“衡微……我……我……”喻丹漆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沈衡微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喻丹漆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却又愣在原地，“咦，你知道？”

　　沈衡微无奈的看着他：“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吧。以前南烛还曾与我说过此事。”

　　喻丹漆直接石化在了原地：“南烛，她……她也知道？

　　沈衡微好笑的看他一眼：“我说喻大侠，你是个二愣子可不代表所有人都是。门派里知道这件事情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喻丹漆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钻，他的一世英名已经毁于一旦。

　　沈衡微拍拍他的肩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大概我之于你，就如同南烛之于我吧。”

　　喻丹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正色道：“那你的回答呢？”他一动不动的的瞧着沈衡微漆黑的眸子，生怕错过了只言片语。

　　沈衡微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此事有悖天理伦常，你可想明白了？”

　　喻丹漆答道：“你我江湖儿女又何尝在乎他人之言，只是你若是不愿将这段关系公之于众，我不说便是。”

　　沈衡微却是摇头道：“因着我年少那些风流债，外头早已将我传成了欺骗无知少女感情的坏人。这次无非就是祸害男人罢了。只不过你喻大侠行事光明磊落素有侠名，这次居然着了我的道，传出去恐怕……”

　　喻丹漆摆手道：“外头的流言蜚语不足为虑，按照他们的说法，我还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呢。”

　　沈衡微取笑道：“难道你不是？”说罢，两人一同放声大笑起来。

　　过了片刻，喻丹漆又道：“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沈衡微轻叹：“五年了，再深的感情也有忘记的一日。我为何不尝试重新开始？”

　　喻丹漆终是情不自禁搂他入怀：“我……衡微……你知道我，我真的好高兴。”

　　沈衡微微愣，便顺势靠在了他的怀中。摇曳的烛火中，两人的身影紧紧的靠在一处。两颗孤独已久的心，仿佛也找到了归宿。

　　喻丹漆微微笑了起来，这世间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好的事情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谁说不是呢？

　　翌日用早饭的时候，姚少情左右看了一眼，便发现这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了新的进展。

　　他那个严肃的师傅沈衡微，居然会在他面前张口吞下了喻丹漆递到嘴边的灌汤包？姚少情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沈衡微见他奇怪的模样，呵斥道：“老六，你今天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姚少情冒着必死之心问了一句：“师傅，喻师伯是不是要变成喻师娘了？”

　　“胡闹！”沈衡微站起来作势要打姚少情，姚少情忙大声喊道：“哎哟师傅我伤口又疼了……”

　　喻丹漆忙又递了个灌汤包给沈衡微：“来，试试这个……”

　　原来师傅才是下面那个，当然这话可千万不能说出来。姚少情看了一眼师傅身后的千重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是面前两人蜜里调油般的行为，姚少情实在是没眼看了，只得问道：“师傅，你什么时候回师门？”

　　沈衡微瞪他一眼：“我若回去了，你这小脑袋不得被傅春水一刀切了？”

　　“可是……我毕竟还有官职在身，总不能再次停留太久。按照与师爷约定的日期来看，我明日就得赶回县衙。”

　　“这么急？”沈衡微皱眉，“可你的伤……”

　　姚少情连忙答道：“我的伤不碍事的。”

　　喻丹漆插口道：“不如我与刑堂修书一封，让他们派些人手过来？”

　　沈衡微勉强答应下来：“这样也好。”

　　喻丹漆又仔细算了算日子：“论剑大会应当也就在这几日开始，若是咱们明日出发，应当还赶得上最后几日。”

　　沈衡微沉吟片刻：“虽然仓促了些，但也按你说的做罢。这里本是老二名下的一处居所，现在我离去，也应当拿些银钱一并将小童遣散了去。”

　　喻丹漆一一应下：“这些事都交给我去做吧。你与老六毕竟是师徒，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听他这般说，姚少情心头也不免有些难过。

　　沈衡微沉声道：“姚少情，你还记得入门时为师与你说过的话吗？”

　　姚少情心中一凛，忙答道：“自然记得，师傅告诫我，入云皇剑派，当以心为剑，行侠义之事，成君子之名。这番话，在我入朝为官时，师傅又与我说了一遍。”

　　沈衡微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少情，你很好。师傅与你说了这许多遍，也是想让你莫忘初心。就算是为一方县令，也要多为百姓着想，切不可毁了门派清誉。”

　　姚少情正色道：“弟子定不辱命。只是……师傅，你回去了，务必替我向九师妹问好。”

　　沈衡微轻轻的点了点头：“若不是你受了伤，我定要你将无为剑法好好的使上一遍。”

　　姚少情闻言，运气欲提起身边的剑，摆正了姿势准备开始。谁知一个气息不稳，差点没摔倒。

　　“行了，别逞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使的剑就是什么样的。心术不正的小人练不来大开大合的剑法，心胸开阔的君子也使不出阴险毒辣的剑招。他的话可以骗你，但是剑骗不了你。”

　　姚少情点头默默聆听教诲，他虽然离开师门已久，但于剑法一道还是大有长进。当下又挑了些不甚懂的剑招，一一问了沈衡微。

　　喻丹漆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师徒，心中生出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