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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病入膏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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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用过早饭后,周湛君便向柳慎道谢,表示自己承蒙照顾,今日需得回去准备下一场比试。
彼时柳慎正在细心的擦拭着他常用的‘东君’,清晨的阳光照射在他修长的身子上,莫名的晃得周湛君睁不开眼。
柳慎却注意到了这一幕,不动声色的将那柄剑移开,笑道:“湛君何不在我府上住下,来回一次车马劳顿,也颇为不便。”
周湛君的脑海中瞬时回忆起了谢承宫充满敌意的话语和杜明月暧昧不明的说辞,当下便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柳慎的邀约。
柳慎又道:“若只是为了几日后与华玑子的一战,大可不必劳烦许公子了。我来教你也是一样的。”
周湛君摇头道:“柳大侠这次不容易来临安一趟,必然事务繁杂,在下不敢贸然打扰,就此告辞了。”
柳慎见他将话说到这等地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轻叹道:“若是周公子在这次比试上拨得头筹,我必然亲自上门贺喜,还希望贤弟莫要将我忘了才是。”
周湛君哈哈笑道:“柳大侠多虑了,怎么说我还得尊称您一声老师不是。”
柳慎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笑得温柔。
周湛君回到小别院的时候,正见着许敬亭与孙永鸾两人在后院临摹字帖。
远远的便听得许敬亭温润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你这几笔虽是气度不凡,可运笔稍微呆滞,还需多加练习才是。”
孙永鸾点头应了,又见站在院门前的周湛君,随意调侃道:“舍得回来了?”
周湛君清秀脸不禁染上了一抹红晕,低语道:“我这不是...不愿打扰你们么...”
他这番话一出口,反倒是孙永鸾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许敬亭笑道:“你回来的倒是及时,我与永鸾这厢正准备出门。”
周湛君料想两人定是去风花雪月一番,忙说道:“嗯,祝你们玩得开心。”
孙永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你师叔谢谦与郭凭的比试,你当真要独留家中?”
周湛君这才想起来这回事,笑道:“那自然是要同两位大哥一齐去观战的。”
因着居所离明心盟不算太远,三人便决定步行前去。近日来临安城内奇人异士虽是来了许多,但这三人器宇不凡、风流倜傥的模样还是吸引了诸多行人的目光。
许敬亭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只听他缓缓说道:“两位认为今天谁的胜算会大一些?”
孙永鸾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我认为郭大侠胜算略高些。”
许敬亭眼睛颇有探究之意:“怎么说?”
孙永鸾道:“原因有二,一是谢大侠旧疾缠身,功力不如从前;二则是郭大侠近年来进步神速,连叶冥漠亦对其称赞有加。”
许敬亭点头,却又将目光投向在一旁发呆的周湛君。
周湛君微微笑道:“孙大哥言之有理,可谢谦毕竟是我师叔,我理应站在他这一边。”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许大哥那日匆忙回府不正是为了谢师叔的旧疾?那天在诸多人面前说得含糊,现下总不该瞒我了罢。”
许敬亭皱眉道:“廿十年前与魔教一役中,武林正道几近全灭,唯有他与秦玉莲侥幸存活。当年谢谦被贼人以内力震伤心脉,虽是保住了性命,可与他生死与共的秦玉莲却在此战后意外病逝,使得他多年以来耿耿于怀,更是....”
周湛君不解道:“那他...为什么要来参加这次比试?”
许敬亭长叹一声道:“明心盟这场比试的彩头本是前朝高僧流传下来的一本奇书,听闻秦玉莲生前曾多次提及此书,想必他正是为了完成爱人的遗愿罢。”
周湛君低着头,却也轻叹道:“若是我有幸得了此书,便也将它转赠与谢师叔罢。”
孙永鸾此时不由得有几分疑惑:“你来临安多日,却为何不去谢大侠处拜访?”
周湛君脸上也颇为无奈:“师傅当年离开清雨阁一事和师叔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我怕....”
“对了,”经孙永鸾这么一说,周湛君又想起一事来,“我昨日去柳府时遇上了一个人,他自称是昆吾剑派弟子,是孙大哥你的师兄来着。”
孙永鸾先是不解,随和又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流封师兄,他也来临安了?还住在柳慎府上?”
周湛君点头道:“正是,有什么不妥吗?”
孙永鸾摇头道:“无事,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
周湛君听他话里有话,正想问些什么,却又听得许敬亭道:“今天这场比试,来了不少人啊。”
两人抬头看去,只闻人声鼎沸,乌压压的一大片,也不知来了多少人。现下时辰还未到,比试台之下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许敬亭道:“这边观战多有不便,你们随我来。”
两人知晓许敬亭世家大族的身份后,料想他必定有其他的法门,当下也不言语,只随着他去了。
谁知他这一去,竟将两人带至了那为武林前辈专设的看台之上。
许敬亭先是上前与明心盟盟主刘子鸣见了礼,见他对身后两人探询的目光,又引荐道:“这位是昆吾剑派孙永鸾孙掌门,另一位则是明日要参加比试的周湛君周少侠。”
刘子鸣先是看向孙永鸾笑道:“原来是孙掌门,失敬失敬。”却又吩咐手下替孙永鸾看座。
他和善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周湛君,点头赞许道:“听闻周少侠是柴前辈的高徒,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好好好。”说完他又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副盟主孟明衍说道:“明衍啊,我明心盟若是多几个像周少侠这般的人才,何愁不振?”
孟明衍赔笑道:“盟主说得是。”
这是周湛君第一次见到刘子鸣,这位叱咤南方武林的明心盟主。他看上去很是年轻,不过而立年岁,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容。然而这个年纪就身居高位的人,通常是不可小觑的。
周湛君为人处世经验虽少,但直觉还是十分敏锐的。他对这个看上去和善而无害的盟主,并没有什么好感。
当下他也只礼貌性的回答了对方问的二三问题,便又坐在了孙永鸾的身旁。
众人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只听刘子鸣高声宣布比试开始时,今天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郭凭自是不用说的了,他是新晋白虹五剑之一,虽然为人低调但是在各位前辈口中风评甚好。再加上他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正当是年轻气盛之时,如今这往场上一站,台下便立时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
反观另一边的谢谦,他虽在武林中成名已久,可也近乎销声匿迹了廿十年。再加上身体方面的因素,现下看来神情颇有几分憔悴,更让人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
却又听郭凭扬声道:“谢前辈小心了!”话音未落,九霄剑法纷然而至,在空中留下了一片炫目的剑光。
谢谦武器本是一杆拂尘,只见他不退不避,抬手之间便挡下此剑。
郭凭面色一凛,这倒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当下只好收敛心神,他正欲使出下一波攻势,可谢谦的拂尘比他更快。
但见万千拂尘丝仿佛一根根细针,一时攻得他措手不及。可谢谦终究是内力不济,不过多时,攻势便减缓下来,倒是给了郭凭喘息的机会。
即便如此,两人终也不过平分秋色罢了。
又过了五十余招,场面上仍没有什么起色。郭凭剑势一转,已从第二式碧霄变为了第五式玄霄。
白虹剑派之所以享誉武林,自然有他的道理。眼见着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中郭凭胜算多了起来,台下不明所以的观众又纷纷喝起彩来。
郭凭剑法激进,这下找到谢谦破绽,更是气势如虹,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需知谢谦这一脉的内功,却是遇强则强的功法。只见拂尘招式诡异,片刻之间却已缠住郭凭长剑。
郭凭大惊之下抽剑欲走,谁知谢谦对内力掌控竟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郭凭溶于剑身上的内力入堕泥沼,长剑在拂尘缠绕之下半分动弹不得。
场面便维持在如此尴尬的局面中,源源不绝的内力被输入在拂尘剑尖之中。只见两人额头有滴滴汗珠落下,在这要紧关头谁都知道,谁先撤招便是必输的局面。
郭凭更是全神贯注,生怕一个意外便使局面失去控制。而且他十分的有信心,再这样下去,谢谦必定会因为内力不济输掉这场比试。
可是他终究年轻了些,他忘记了清雨阁最为出名的招式是什么。自然不是什么拂尘,而是掌法,流风回雪掌。
谢谦不是傻子,他不会单纯的在内力上耗费功夫。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郭凭将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内力上的时机。
就是现在!谢谦突然撤力,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一掌拍出,正中郭凭左肩。
郭凭意外之下,身体却被击中,直直向后摔去。他心知比试已败,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然而在高手互拼内力之时贸然撤力的谢谦现下也极为难受,他半跪于地上,右手捂胸,表情极为痛苦。
“师傅!师傅你怎么了!”许敬亭正想去台下查探一二,却有一少年郎急匆匆的跑上了高台,听他口中所喊,想必正是谢谦的徒弟。
许敬亭身形一动,人影如魅,毫不费力的落在了比试台之上。而紧随他而来的,还有周湛君。
那少年见谢谦指缝中落下的点点血迹,更是止不住的大哭起来。
许敬亭忙上前将他扶起,温和道:“你先莫急,我来替你师傅看看。”说罢又看了周湛君一眼,示意他照顾好这名少年。
许敬亭前几日便来替谢谦看过病,少年本是识得他的,当下便微微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在抽泣。
周湛君见这人与自己差不多年纪,却生得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眉目之间更甚女子,心底却依稀有点抵触。但又见他哭得梨花带雨,只好从怀中拿出手帕递给他。
少年接过手帕,又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好歹止住了哭泣。
许敬亭从怀中掏出药丸替谢谦服下,颔首道:“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带谢大侠下去休息罢。”
周湛君自然是一同跟着去的,然而他人微言轻,自然是站在了屋子的角落。
只见刘子鸣坐在床边嘘寒问暖,一副关切的模样,旁边的孟明衍亦是满脸担忧。
谢谦神智却是清醒的,两鬓间缕缕白发更让他看上去憔悴不堪,他缓缓道:“多谢盟主副盟主关心,这个身子我自己还是清楚的。”
众人寒暄一阵也就散了,周湛君见人都走得差不多,这才上前低声问道:“谢师叔他没什么事吧?”
许敬亭沉默不语,正想拉他出去细说。却又听得谢谦问道:“许公子,这位是?”
周湛君忙俯首道:“弟子周湛君见过谢师叔。”
谢谦打量他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他的徒弟,好啊,很好。”
周湛君心中忐忑,也不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低着头不说话。
谢谦却又问道:“你师傅现在何处?”
周湛君答道:“师傅八年前远赴东瀛,自此之后再未踏足中原。”
谢谦眼帘微合,轻叹道:“罢了,那些前尘往事与你无干,我也不该怪罪于你。”
“多谢师叔。”
谢谦又问道:“明日便是你与华玑子的一战,师叔希望能在七日后见到你。”
七日后,正是决赛的日子。周湛君心中一凛,缓缓道:“湛君必不负师叔期望。”
谢谦点点头:“华玑子剑法势疾且劲,你千万莫与他正面缠斗,能避则避,等待时机。”
周湛君蓦然怔了怔,这番话与许敬亭那日同他说的相差无几,于是对这个师叔又多了几分敬佩:“师叔教导,弟子必当牢记在心。”
两人一同出了门,却见孙永鸾在门外已经等候多时。许敬亭皱眉道:“日头这般大,怎么不进屋去?”
孙永鸾温和的笑道:“无妨,谢前辈如何了?”
谈及此,许敬亭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还未开口,却从屋内出来一人,正是方才抽泣的少年。
他低着头,不发一言的将那方手帕递给周湛君。
周湛君微微凝眉道:“师弟留着吧,以后可别再哭成这样了。”
少年咬着嘴唇,红着脸小声低语道:“多谢师兄。”他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良久,他才将那手帕放在鼻尖下轻轻嗅着。这是木兰花的味道,也是....师兄的味道。
三人走得远了,孙永鸾这才开口道:“方才那位是?”
许敬亭答道:“是谢大侠的徒弟,好像是唤作顾卷尘?”
周湛君对这位柔弱的师弟不太有兴趣,他直接道:“谢师叔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许敬亭沉默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恐怕...是撑不到年关了。”
这句话宛如一碗凉水浇在了周湛君的心上,连带着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许大哥,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许敬亭缓缓的摇了摇头,他的这番态度,几乎就是宣判了谢谦的死刑。
也许是气氛实在是低落了些,孙永鸾安慰道:“兴许还有其他的转机,你也不要太伤心。今日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准备明日的比试吧。”
许敬亭接口道:“永鸾说的不错,你也不想辜负你师叔的期望罢。”
周湛君叹道:“罢了,世事无常,我又何必过于担忧。至于明日的比试...”他转头看向许敬亭,笑得意气风发:“我相信许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