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27、脉脉此情

　　周湛君与那两人相处时日渐久，也看出了些其他的意思来。许敬亭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今天给孙永鸾带了只会说话的鹦鹉，明日又将家中珍藏多年的名家茶具皆数赠送。

　　他倒也识趣，生怕自己碍着这两人的好事，便找借口说出去散散心。周湛君胡乱走着，却又来到了临安郊外，此时正值初秋，远处不时传来游玩的年青男女欢乐的笑声。

　　他却突然生出一种形单影只的孤独感，轻抬手手拂落身上的落叶，嘴角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

　　周湛君在一株枫树下席地坐了，怔怔的看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不了多时，他又觉一阵阵深沉的倦意袭来，不由沉沉睡去。

　　从日头正好到残阳如血，他安静的倚树而眠，连身边有人经过都毫无察觉。

　　周湛君只在梦里依稀的感觉到，有双手在温柔的拂过他的脸庞，那手虽然粗糙却极其温暖，意外的让他有些留恋。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朦胧中却又听得琴声，忽远忽近，缥缈不绝。

　　周湛君渐渐回过神来，只觉这首曲子婉转悠扬之外又隐约含有孤独寂寥之感，倒是和自己现下的心境颇为契合。

　　他沉默半晌，索性取下腰间长笛，与这陌生人共同演奏起来。

　　一曲终了，周湛君只觉此人与自己颇有有缘，不禁有了想上前结识一番的想法。他起身朝琴声传来之处走去，却见一青衣男子坐于河畔，姿势仪态颇为优雅。

　　周湛君上前一步道：“今日偶与阁下相遇，虽然只是一首曲子，在下却深感相逢恨晚，还想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那人转过身来，满脸的戏谑之意，不正是几日前所见的儒侠柳慎？

　　周湛君顿时哑然，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怎么...怎么是你？！”

　　柳慎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怎么，你好像很惊讶？”

　　周湛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双眼连忙看向了别处，又在他身旁坐下，嘟囔道：“切，我本以为会是什么才高八斗的世家公子，没想到却是柳大侠。”

　　柳慎调侃的说道：“我也想不到周小少爷于乐理一道也颇有见地，实在是难得。”

　　“小少爷？”周湛君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是反感，“那些娇生惯养的高门贵胄，我可比不上。”

　　柳慎剑眉轻挑：“哦？看来周公子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可是我怎么觉得，某些人倒是把你保护得很好呢。”

　　周湛君听他此番话，不由得皱眉，正想辩解些什么，却又听柳慎说道：“说起来，你今日怎么是一个人？”

　　周湛君反问道：“我不能一个人吗？”

　　柳慎装作一副思索的模样道：“我明白了，他们是郎情妾意，只好将你这个小兄弟放一边了。”

　　周湛君低头不语，柳慎只看见他玉润的耳垂红成一片，遂大笑道：“好，不逗你了。来陪我下局棋怎么样？”

　　周湛君摇头：“我不会下棋。”

　　柳慎讶异道：“尊师可是名扬天下的国手之一，怎么？”

　　周湛君板着脸道：“师傅下棋下得好，我就偏要会么？”

　　柳慎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是在下失礼了。不过，周公子想学吗？”

　　周湛君扭头，干脆的拒绝了他：“不想。”

　　柳慎悄悄伸手过来，像小孩子一般摇着周湛君的手问道：“真的不想？”

　　周湛君将他的手甩开，佯怒道：“柳大侠今年几岁？”

　　柳慎居然还在笑，扬着眉，有些调皮的说道：“不大不小，今年正好十七岁。”

　　周湛君点头道：“这么说来，我还比你年长些，你应当称呼我一声哥哥才是。”

　　柳慎思索片刻，又问道：“周公子不陪我下棋，周哥哥会陪我下棋吗？”

　　周湛君被他的无赖彻底折服了，只能勉强答应下来：“学便学罢。”

　　柳慎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温柔中有一点点甜蜜，还有雀跃。若是每天都来找他学棋，岂不是天天都能看到这个可爱的小少爷了？

　　周湛君看着他脸上诡异的笑容，不由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了什么坑里，这想说些什么，腹中却又传来阵阵声响。

　　柳慎起身笑道：“怪我思虑不周，没给周兄弟带些果腹的东西来。也罢，不如去我府上一叙？”

　　周湛君随口说道：“柳大侠要亲自下厨？”

　　柳慎道：“你若是不介意，我亲自下厨也无妨。”

　　周湛君颇有些意外，当下便满口答应下来：“那自然是要去一趟的了。”

　　柳慎的府邸却是极为普通的，花鸟山石不多不少的点缀其中，既没有明心盟那种奢侈的气派，也没有许敬亭别院的小巧精致，却又另有一种独特韵味。

　　此时虽是秋日，但余热未消，周湛君立于回廊之上，又有凉风习习传来，让人说不出的舒爽。他远远望去，又见庭院那头依稀有人练剑，粗略看了一眼，便出言询问道：“那是谢大侠？”

　　柳慎笑道：“正是，你若是得了空闲，大可去与他比试一番，他恐怕求之不得呢。”

　　周湛君摇头道：“我还是对柳大侠亲自下厨这件事情更感兴趣些。”

　　柳慎颔首道：“那就劳烦小少爷帮我打下手了。”

　　周湛君连忙拒绝道：“我还是去与谢大侠研讨一二吧。”

　　柳慎哈哈大笑，也不在为难他，只任由他去了。

　　谢承宫师承剑仙曲和歌，本是杜明月的师兄。周湛君在一旁观他剑法招式变化多端，气势惊人，不由出声赞叹道：“好剑法！”

　　谢承宫收了剑，见是周湛君，语气颇有些不善：“你怎么在这里？”

　　周湛君暗道，这人为何对我敌意如此之重，难道还是因为杜明月一事？他对这件事情心有愧疚，便恭谨道：“周某受柳大侠之邀前来，见谢大侠在此舞剑，不由驻足观看。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他本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谦卑，可谢承宫冷哼一声，也不再搭理他，径直走向他处去了。

　　谢承宫这般态度惹得周湛君很是不解，脸上也不禁带了几分怒气。他这人是最藏不得心思的，更何况柳慎这等饱谙世故之人。

　　他缓步走至厨房，却见柳慎挽着袖子正在切菜，模样颇有些滑稽。

　　周湛君啧啧道：“柳大侠这个样子，只怕没几个人见过罢。”

　　柳慎于此一道倒是熟稔得很，周湛君观他下手之熟练，只怕应当是个中高手。又听得柳慎说道：“普天之下能让我亲手下厨的，也只有你一人。”

　　周湛君黑眸陡然窜过一抹慌乱，口中却道：“说起来，杜姑娘是在这边养伤么？”

　　柳慎答道：“左起第五间厢房便是。”

　　他道了谢，想着还是要亲自给杜明月赔礼道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