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冷月如勾 ...
-
空山寂寂,冷月如勾。寒星悬浮于天幕之上,仿佛点点光斑,如同棋布。
夜色苍茫的幽静山谷之中,只见一位穿着古香缎绸衫的英俊少年伫立于瀑布旁的石头上,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突然,他一跃而起,如恍然大悟一般伸出右掌向水流湍急处直击而去,只见有一股细小的水流如同吸附在他的手掌上。少年再向左侧岩石处遥遥挥掌,片刻后,他又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在那巨大的岩石之上,赫然呈现了一排密集的小孔。这些孔深浅不一,正是方才少年以水滴击穿。
少年面上不由得露出欣喜之色,口中喃喃自语道:“练了这么多年,总算把这门功夫练成了。”
他挥掌本再想多练习几次,却听得一男子声音响起:“湛君,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又跑出来偷偷修习了?”
话音未落,那男子纵身提气,片刻便已落在了周湛君身旁。
周湛君对他调皮的做了个鬼脸:“师兄,我这不是想早点学会师傅的掌法嘛。”
韩止空可不理会他,径直说道:“我看你是想早日出谷,去外头闯荡江湖罢。”
周湛君嘻嘻一笑:“大师兄,我今日总算领会到了这踏雪飞鸿掌的精妙之处,再练上一段时日,我便能达到师傅当日要求的标准了。”
韩止空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随即又拉起周湛君的手,沉声道:“其他的日后再说,你先与我回去。”
周湛君满脸的不情愿,但又不好违抗,只好跟随师兄回去歇息。
韩止空对这个小师弟的感情早已不是寻常的师兄弟之情,却又因为各种难以名状的原因隐而不说。
这厢周湛君正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师兄给他做的桂花糕,说道:“师兄,你就这么不情愿让我出去闯荡江湖啊?”
韩止空一边替师弟铺床,一边答道:“江湖上人心险恶……”
“行了行了,”周湛君不耐烦的打断自家师兄的话,“江湖上人心险恶,明枪暗箭无数,防不胜防。师兄,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什么时候能换套说辞啊?”
韩止空叹气,对付这个小师弟,他真是一点招都没有,只能被吃得死死的。
替他收拾好铺盖,韩止空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可别再偷跑出去了。”
周湛君又对他做了个鬼脸:“知道啦知道啦,师兄真像老妈子。”
韩止空无奈的笑笑,这才掩门离去。
周湛君这下虽是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可是他此刻激动都还来不及,谈何睡意?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这天生好动的性子,让他老老实实的在这山谷中待了十年实属不易。何况当日师傅离去之时,又叮嘱他不将这掌法练成不可出谷,无奈周湛君又是个尊师重道的,这样一耽搁,又去了几年。
这一年,他十六岁。周湛君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些年的事情,自己六岁因为重病被父母送来四象谷医治。
后谷主柴鸿雪又提出条件要将自己收作关门弟子,父母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于是他便开始了在谷中漫长的习武生涯。
虽然他对师傅强行让自己留在谷中的这种行为很是厌恶,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柴鸿雪的确是个好师傅。
周湛君作为他的关门弟子,可以说是得到了全谷上下所有人的宠爱。虽然在谷中人最多的时候人数也没能超过两位数就是了。
不过我要是也走了,留师兄独自一人在谷中与哑伯相对,岂不是无聊至极。周湛君这般想着,又开始思索如何劝动师兄与自己一同出谷。
他翻了一个身,思绪又被带到从前师傅与他说的那些江湖异闻上去了。譬如什么幻化成狐的绝色美人,天下无敌的云关三剑的来历啦,都在当时年纪尚小的周湛君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心目中的江湖,是英雄美人侠肝义胆的江湖。
就这般恍恍惚惚的想着,周湛君竟已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韩止空倒是来得极早,他推门进来,手上拿了两只碗。
一只碗中是周湛君今日的早餐,另一只碗中是周湛君每日必喝的中药,闻上去就已是腥苦至极。
每餐的饭后都是周湛君最讨厌的时候,因为每天三碗中药都会雷打不动的摆在自己眼前。
他今天倒是格外的乖巧,一口气就将药喝了下去。随后如同孩童般的向韩止空伸出了一只手,韩止空微笑着拿了几颗糖放在他的掌心上。
这样的场景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奇怪,可韩止空却在一旁坐下,言语中颇有担忧之意:“师兄担心你出谷了没人照顾,惹下许多乱子可怎生是好。”
周湛君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师兄就和我一同出去闯荡江湖呗。我昨天也想了,若是留师兄一人在谷内和哑伯相处,那得多无聊啊。”
韩止空摸摸少年柔软的头发:“可是师兄曾与师傅有过约定,要替他照看好这片花海。”
周湛君冷哼一声:“师傅当年远去东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照看这些花。”
韩止空皱眉道:“不可对师傅无礼。”
周湛君极不情愿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师兄,陪我去练功吧。”
韩止空轻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屋后有一大片的空地,正是二人平日里练功之处。
韩止空扬声道:“师弟,出招罢。”
周湛君左手出掌,右手执笛,已抢先攻向韩止空左肋。
韩止空心中一凛,师弟向来不肯用笛,今日使了出来必定非同寻常,自己断断不可小觑。但他比周湛君虚长七、八岁有余,于踏雪惊鸿掌法已经熟练至极,即便这管笛子于兵刃上已经占了极大的便宜,周湛君却也无法从师兄手中讨得半分好处去,甚至还有些不敌。
两人师出同门,韩止空使的每一招,亦都是周湛君苦练了许多时日的。可他偏生就是赢不了,百招之后,他脸上已有懊恼的神色。
韩止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手上出招的速度不由得放缓了许多。周湛君可没管这许多,他只知道,对方的破绽就是他的机会。
局势瞬间逆转,韩止空不由得暗自叹道,这个小师弟,果然不能给他一点机会。
两百招后,周湛君已是累极,径直朝草地上一躺,口中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师兄就不能让我赢一场吗?”
韩止空亦席地而坐,笑道:“不然师弟吹笛子给我听?”
周湛君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好啊,如果师兄乐意听那首残阳霜露的话。”
韩止空忙露出了敬谢不敏的神情:“我可不是小师妹,受不住这首曲子的。”
周湛君扁扁嘴,又想起自己不久之后将要离开师兄,遂说道:“算了,我今天心情好,就给师兄吹一曲千里春色罢。”
这首笛曲轻松明快,韩止空不由得沉醉其中,仿佛一切尘嚣皆已远去,只余这江南的一抹春色残留心头。
一曲已毕,周湛君想去河边洗个脸。韩止空坐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景,恍惚间有种错觉,他再也留不住他的小师弟了。
这天晚上,韩止空做了个类似的噩梦。
在梦里,他眼睁睁的看着小师弟坠入深渊,却无法施已援手,因为他根本动弹不得。
周湛君悲伤哀痛的眼眸令他久久不能忘怀,韩止空蓦的从梦中惊醒。他大口的喘气,粘腻的汗水让他有些厌恶。这使得他不得不开门去屋外走走,以缓解这个压抑的噩梦带来的糟糕情绪。
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周湛君的屋前,他在窗外驻足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孤寂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更是平添了一分哀愁。他与小师弟,像是近在咫尺,又像是相隔了千山万水,这其中的故事,又与何人诉说呢?
只听得屋内传来周湛君疑惑的声音:“师兄?”
韩止空淡淡的应了一声:“师弟还没睡么。”
屋内一阵动静,过了一会周湛君打开门,神色有些委屈:“睡不着……师兄陪我去河边走走罢。”
“好。”韩止空想也不想的点头答应。
两人一同在河边坐了,韩止空先开口道:“湛君,以后出门在外没有师兄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周湛君大为惊讶的看着他:“师兄,你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韩止空道:“怎么,你不想走了?”
周湛君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师兄和我一起出去好不好嘛。”
韩止空亦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湛君有些失望,继续问道:“师兄的态度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是最反对我出谷的吗?”
“因为我方才做了一个梦。”韩止空看着远方,淡淡的说道,“在梦里,我看着你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
周湛君有些莫名其妙:“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韩止空沉声道:“如果你坠入深渊这件事情是不可避的话,我希望你能再爬上来。”
周湛君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又笑道:“师兄未免有些紧张过度了些,你师弟我吉人天相,自会有扬名立万的一日。”
韩止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余下的这些时日里,韩止空恨不得倾囊相授,用周湛君的话来说,这就是担心过度,等过一段日子自然就好了。
最终,周湛君还是把师兄给他带的大包小包缩减了一大半,只拿了一些银钱衣物,暗器药品和一封信。
信是师傅当年所留,若有特殊事情,他可持此信去找清雨阁阁主林风逍寻求帮助。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特殊的匕首,名唤弱水。它整体乌黑,看上去普通至极,只在剑身上刻着弱水匕三个小字。
少年踏上了他的旅程,漫长的江湖路似乎现在才正式开始。临安明心盟的武林盛会,是他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