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18、白骨露野

　　与李清澜一战后被刺激到的方白踏上了前往巴蜀的道路，他的目的地是嘉州。

　　九月十二，晴，宜祭祀、沐浴，忌嫁娶、出行。

　　方白独自一人行走在青石铺就的长巷中，偶尔有欢快嬉闹着的孩子们从他身边经过，孩子们都会奇异的看着他。通常在一个偏远的古城中见到一个穿着华丽的异乡人，人们往往也都会多看他几眼的。

　　长巷的尽头，是一处荒凉的古戏台。路边杂草丛生，空空荡荡。一旁还有几个破落的茅草屋，有一位老妇双目微合，正在懒懒的晒着太阳。

　　方白伫立片刻正欲离去，不对，他内心一惊，蓦然回头，手中剑刺向了虚空。

　　只听得清脆的短兵交接的声音，方白明白这一剑已被人挡下。他突然有些慌乱，武林中能接下他一剑的人不超过二十位，而因丧生于魔教之手的又去了大半。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扬声对四周道：“这位朋友，可否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一个人便已落在了他的身前。

　　这个人，方白确是知道的。此人矮小枯瘦，衣服破破烂烂，手上拿着一对铁锤，正是有独行神锤之称的牛梁。

　　若是换了平常，方白定是连多看他一眼的功夫也没有。因为此人武功在方白眼中实在太过于差劲，大概是属于那种他都不用动手对方就能跪地求饶的角色。

　　方白定睛打量他半晌，嘴角露出了饶有趣味的笑容。什么东西能在短时间之内迅速提升武功呢？是九天玄书吗？剑随心至，方白欣然出剑。

　　牛梁虽然双目无神，但是肢体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方白有些疑惑，这牛梁实在太像戏台上傀儡。难道身后真有细长的引线在驱使着他行动？

　　引线自然是没有的，方白没花多大劲便将牛梁制于剑下。以防万一，方白还是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牛梁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的消失了。他或者称是它，化作了一滩血水烂肉，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此等变故实在太过突然，连方白都有些措手不及。他皱眉正欲转身离去，可是已经迟了。

　　三枚淬毒的小针，已经刺入了他的心俞、志室、肩井三个穴位。

　　是那个晒太阳的老妇人！方白怒极，汇集全身之力刺向那个妇人。

　　那老妇身形灵动之极，似是漫不经心的挥手一撒，正是蜀中唐门的漫天星雨。

　　方白内心涌上了一股恐惧，这个诡异的老妇人正是他平生最大的敌人……叶无道。

　　虽然有巧夺天工的易容，但是这股剑意他绝不会认错，可是此人双目无神，与方才的牛梁完全一样，难道连叶无道也已经遭了魔教的毒手？

　　叶无道本已是方白生平的大敌，何况是此刻心智尽失武功更上一层楼的叶无道？此刻已经容不得方白多想，还是逃出生天方为上策。

　　在方白施展轻功一路狂奔了五十里地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气。叶无道似乎根本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因为那三枚钢针上的毒迟早是会发作的。

　　方白全身大汗淋漓，早已不复方才闲庭信步的模样。体内的毒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经脉，就要……结束了吗。

　　当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一间素净淡雅的房间内。淡淡的沉水香充斥着整个房间，正中的案台上安放着一些书帖和卷宗，西墙上挂着一幅仿欧阳询的《卜商帖》，但即便是仿作，也太过粗俗不堪了些。

　　方白不由得皱眉，开口询问道：“可有人在？”

　　他方才出声，却有一年轻男子推门而入，面上皆是欣喜之色：“方师叔，你醒了？！”

　　此人身着官服，面容清秀，正是沈衡微的六徒弟姚少情。

　　“老六？你为何在此？”方白很是讶异。

　　原是嘉州与姚少情所管辖的芦江县毗邻，方白一路狂奔早已进入芦江县的地界。他昏迷过去不久便被途径此地的芦江衙役所救，送回县衙后姚少情倒是吓了一跳，连忙叫了医生前来救治。

　　经他解释一通后，方白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啊，这次若不是你，恐怕我就要丧生于此了。”

　　姚少情笑道：“方师叔福大命大，定会有高人相救。只是……我昨日见师叔气滞血瘀，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现下感觉如何？”

　　方白尝试运气，却觉经脉顺畅，功力似乎比之前还高上了几分，不由得纳闷道：“我现下只觉内力流转体内似有源源不绝之意，这是何故？”

　　姚少情亦是啧啧称奇道：“师叔果然是吉人天相，此番因祸得福，应当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方白摆手道：“这些虚礼还是免了，我倒是有些其他的事情问你。”

　　姚少情道：“师叔请讲。”

　　方白眼中精光一闪，随手将案台上的一张纸片向屋外一扔，隐约只见黑影闪过，再无声息。方白看姚少情神色，却见他面色如常，应当是早知此人在暗中潜伏，遂问道：“有人要杀你？”

　　姚少情答道：“先前我曾遭傅春水的伏击，师傅放心不下，故派遣天道盟刑堂的高手暗中相护。”

　　“傅春水？”方白扬眉道：“传说在他手下绝无活口，恐怕他并不想杀你。”

　　姚少情正欲答话，却突然从外头跑进来一个衙役，此人面容惨白，颤声道：“大人，大事不好了，谢捕头在芦江下游处的山林附近发现了好多……好多尸体……”

　　方白见那衙役双腿止不住的颤抖，想是那场面实在可怖至极。

　　姚少情面色一变，厉声道：“你在前面带路，速速待本官前去查探。”

　　方白示意他冷静下来，神情有些微妙：“我与你一同去。”

　　芦江本是嘉陵江的一条支流，贯穿嘉州、芦江县及黄龙镇数地。千年来未曾停歇，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子民。

　　前几日，芦江下游的小村落中有村妇在江边洗衣之时无意发现一截残肢，大惊之下忙上报芦江县衙。姚少情遂派谢捕头前往芦江附近查探一二，这才偶然撞见了昏迷不醒的方白。

　　可谢捕头已经查探几日毫无所获，本欲放弃调查……可就在此时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那是离芦江下游不远的一处小山林，姚少情与方白赶到现场之后，先是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离堆埋尸体的洞口越近，那股香味就愈加浓烈起来。

　　这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小洞口，如果不是因为这股香气，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里面的情形着实让两人心惊肉跳，无数具尸体堆积在这狭小的山洞之中如同一座小山。

　　一旁的谢捕头见过他们二人，忙向上司汇报情况：“大人，据下官粗略的估计，这里的尸体数量在二百具左右。现今已是夏末，这些尸体都已经腐烂得七七八八。而这些尸体基本都是被人用钝器直接将脑袋砍下至死，恐怕凶手的本意就是为了取他们的血。而这股诡异的香气正是行凶者厌恶尸臭才在洞中大量焚烧此香，以至香味经久不散……”

　　姚少情问道：“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谢捕头答道：“死者中男女老少皆有，也没有什么十分明显的外貌特征，实在是……”

　　姚少情又转身看方白，问道：“方师叔，恐怕这尸洞之事十有八九是魔教所为。”

　　方白轻叹道：“我们来得匆忙，我还未将我受伤一事告知于你。”当下便又将自己遇到牛梁以及魔教高手一事与姚少情说了，只故意隐去了叶无道的名字。

　　末了，方白又说道：“根据目前所知的线索推测，九天玄书的武功的确能使人功力大增，突飞猛进。但是其修习中必须要靠人血来维持，而且修习之后神志尽失，双目无神，如同傀儡一般。”

　　这洞中尸山极为骇人，参杂着空气中诡异的甜香，更是闻之欲呕。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外走去。

　　约莫走了半里路，空气中那股醉人的甜香才逐渐消散开去。方白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恐怕魔教将这么多人运来这里也不是易事，难道附近村民就丝毫没有察觉到异相？譬如许多马车经过此地之类？”

　　姚少情笑道：“此事我已派谢捕头遣人去调查了，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况且有方师叔这样的名捕来协助调查此案，身后还有天道盟的支持，魔教一党必将伏诛。说起来，师傅与喻师伯何在？”

　　方白缓缓道：“沈师兄与喻大侠正一同前往清雨阁调查二十年前秦玉莲一案，临走之前我们说好信鸽联系，可这么久都没有传来半点消息，我有些担心……”

　　姚少情却有些不以为意：“师傅厉害着呢，何况还有喻师伯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二十年前的旧案也能和魔教扯上关系？”

　　方白道：“毕竟年代久远，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自那一年之后，魔教便在江湖上彻底的销声匿迹了。总之根据我此番的遭遇，能够确定魔教应当在巴蜀一带进行活动，也曾把嘉州芦江地界当作一个据点。”

　　姚少情道：“此案受害者众多，牵涉甚广，还请师叔及时通知上头各位大人再做裁决。恐怕魔教亦不会停止这种恶行，我们应当尽早联络周边地界的巡抚衙门一同协助调查此案。”

　　方白凝重的点点头，远处依稀可见从农地上耕作而归的人们，芦江也百年如一日般不知疲倦的继续流淌着。两人相对无言，默立于江边，面色各异，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