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17、梅兰竹菊

　　清雨阁位于施州清江郡一带的群山之中，常有不熟路的猎人在此山中迷路，从而丧生于此。而清雨阁现任阁主林风逍是喻丹漆的至交好友，他多年来也不知已经来过几回，轻车熟路得很。

　　沈衡微狐疑的看着面前重重叠叠的山峰，问道：“这清雨阁当真在这山中？”

　　喻丹漆笑道：“清雨阁建阁以来便留下祖训，门下弟子当隐于山林远离庙堂，贴近天地以求得道法合一自然随性。故历代阁主对于出世之人，向来是不喜的。你随我翻过这座山便到了。”

　　此时小雨绵绵似停未停，飘落在这茫茫青山中，倒带了几分朦胧的神韵，影影绰绰。

　　沈衡微随喻丹漆行走半晌，却见面前豁然呈现出一片如镜般的湖泊来，白云青山倒映其中，水光山色，美不胜收。

　　湖泊的那头，又有点点楼阁依山势而建，浑然一体，宛如人间仙境。

　　得见此情此景，沈衡微叹道：“我当初隐居怎的没找到这种好居所。”

　　喻丹漆道：“无妨，待九天玄书一事了结，你无论去哪里我都当奉陪。”

　　两人一路说笑，却见一尾小船遥遥驶来。沈衡微定睛看去，只见船尾站立一人作文士打扮，正在划桨。

　　另一人身穿鸦青色夹袍，手捧书卷，摇头晃脑，也不知在诵读些什么。

　　待得小船靠岸，两人又携手而下，径直向沈衡微与喻丹漆处走来。

　　喻丹漆亦大步迎上：“柳王爷，风逍兄，乘一叶扁舟泛于湖上尽享这湖光山色之美，实在是让人欣羡得紧。”

　　他口中的柳王爷正是那作文士打扮的青年男子，此人名曜，正是当今圣上第六子。平日里游山玩水，闲然自得，又拜入云皇剑派门下，在江湖上的名望也不差。

　　柳曜见得沈衡微，连忙行礼道：“师弟见过掌门师兄。”

　　沈衡微连忙摆手道：“虽然我已经回来，但是这掌门之位仍是由陶师叔接任，柳师弟，以后切不可妄言。”

　　林风逍与沈衡微以前也见过几面，当下寒暄几句，四人便乘船向远处楼阁驶去。

　　四人端坐于清雨阁的观景台之上，全将这郁郁苍苍尽收眼底。

　　柳曜又命人取来宫中特供的东海龙舌，再配上那前朝的刑窑白瓷盖碗，雕有龙纹的银质茶锥以及青釉提梁倒注瓷壶，所用物具无一不是皇家器具。

　　再经柳王爷亲手所泡，这端上来的茶更是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喻丹漆缓缓道：“尘心洗尽兴难尽，我今日才体会到钱考功这句诗的精妙之处。”

　　沈衡微点头赞同：“我与师弟相识多年，此时才得知师弟泡得一手好茶，唉，真是枉费了这多年时光。”

　　林风逍听得他们二人所言，亦笑道：“我第一次喝得此茶时，也如二位现在一般。想我从前喝的那许多茶，都不能称之为茶，只至多是茶渣罢了。”

　　众人皆放声大笑，像是许久未曾如此开怀过一般。

　　那厢又听得喻丹漆问道：“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是为调查一件往事而来。”

　　林风逍表情仍是淡淡的：“喻兄请说。”

　　喻丹漆又道：“我们怀疑二十年前贵派秦大侠意外过世一事与魔教有关。”

　　柳曜微微皱眉：“怎么，魔教又卷土重来了？”

　　沈衡微点头：“正是如此，近月以来已有多位无辜百姓被九天玄书的秘法所害。段盟主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故派我们前来调查此事。”

　　林风逍道：“既然是这等大事，我便直说了罢。我派弟子秉承道法自然的祖训于山中修行，若非要事不得于外界有过多来往。秦师弟以前的做派，我是不喜的。与他的关系，自然就淡了许多。”

　　他的目光转向栏外苍茫青山，继续说道：“他当年的意外病逝的确有些奇怪，当时江湖上也确实有九天玄书的传闻。谢师弟与他从小一同长大，关系非比寻常，就他的死调查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头绪，最后亦只能断定他是病逝。”

　　喻丹漆道：“谢谦现在何处？”

　　林风逍的神情很是惋惜：“不巧的是，谢师弟前去杭州了。”

　　沈衡微若有所思：“谢兄是前去参加明心盟的比武大会？”

　　林风逍长叹道：“正是，自从秦师弟过世后，他一直郁郁寡欢。现今积久成疾，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本极力劝阻他不要去。可那比武大会的彩头，是前朝高僧流传下来的一本奇书，其中既有高僧的武功秘法更有大乘佛法经文，乃是传世孤本，价值连城。秦师弟生前曾多次提到过此书，如今现世，谢师弟更是要……唉……”

　　说到此，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若是还想知道什么，我大可带你们去秦师弟当年的居所查探一二。”

　　推开老旧的房门，屋内的一切如同有人居住一般光亮如新。

　　林风逍走过去将窗户合上：“这二十年来，都是谢师弟每日过来亲自打扫，偶尔他也会在房间里停留许久。近日他去了杭州，这清扫一事便由我代劳。”

　　一旁的案台上放置着一柄莲花白玉拂尘，正是秦玉莲当年所用。现今存放于此却光洁如新。

　　林风逍将一旁的木柜打开，说道：“这里头是他当年与江湖朋友的各种书信往来，你们若是需要尽可一一查看。”

　　喻丹漆上前翻阅半晌，信中所言尽是寻常琐事，眼见这条线索已断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那边沈衡微却偶然翻到一枚秦玉莲以前使用的印章，随口说道：“秦大侠这枚印章倒是有些独特，名字旁边还有几株兰花。”

　　“兰……花……”喻丹漆似乎想起来什么，喃喃自语道：“梅兰……竹菊？”

　　林风逍疑道：“梅兰竹菊正是四君子，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喻丹漆皱眉道：“我觉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印章……衡微，你有印象吗？”

　　沈衡微努力回忆了片刻，摇头道：“未曾见过，兴许是你记错了也未可知。”

　　喻丹漆还是有些疑惑，仔细回想却发现还是一无所获，只得道：“罢了，或许真是记错了。”

　　秦玉莲一事至此却已失了头绪，此时天色已晚，两人便也就宿在此地。

　　夜色浓黑如墨，而山中的夜晚，向来是静谧至极的。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似乎更利于武功的修行。

　　在这月朗星稀的夜中，喻丹漆正与沈衡微谈论着下一步的行动。按照天道盟刑堂给出的消息，在蜀中一带曾出现过叶无道的踪迹，于是前往西蜀一事自然落在了方白的头上。

　　本以信鸽互相联系，现下方白那头却毫无消息，实在是让人有些焦灼之意。

　　沈衡微明眸如水，静静凝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缓缓道：“这几日我总是莫名的有些不安。”

　　喻丹漆笑道：“你未免有些过于担心了，我在你身旁，还能出什么事呢。”

　　沈衡微正欲开口，信鸽扑棱棱的飞进来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喻丹漆看了片刻，脸上却渐渐露出笑容来。

　　沈衡微问道：“是方白的信？”

　　喻丹漆不答，只把信递给他。

　　只见信上字体朴实无华，与方白笔走龙蛇般的字体相差甚远，却是李清澜与方白一战后留书。

　　‘弟子入门几年，常听人将我与方前辈拿作一处比较。遂好奇之，又向人询问方前辈当年若干事迹。后弟子心有不忿，渐入迷障，这才有当日之请。现弟子与方前辈一试已毕，当了无牵挂，前往青空观也。弟子李清澜拜上。’

　　喻丹漆微笑道：“他这一战是胜是负？”

　　沈衡微道：“于剑招上，是输得彻底；于剑道上，是胜。”

　　喻丹漆叹道：“他心魔已解，只愿今后能在武学一途上有所成就。”

　　沈衡微嘴角露出一个肯定的笑容：“二十年后，他或许会成为下一个叶无道。所以……我们下一步应该去？”

　　喻丹漆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去巴蜀寻方白。”话刚出口，他也有些发怔。

　　沈衡微疑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喻丹漆喃喃自语：“兴许……只是直觉罢。”

　　而最后的事实证明了，喻丹漆的直觉真是异常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