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檀道

16、风月无边

　　喻丹漆刚回到方府，又收到了晚宴的消息。说是方白晚上将邀前盟主卓玄义，当朝国师陶冶，副盟主楚熙，以及白虹剑派掌门陆拭音等人一聚，权当是为沈衡微接风洗尘。

　　这场宴席与沈衡微曾经参加过的任何一场都没什么不同，席间看似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实也不过是互相吹捧的烂俗场面罢了。

　　只听得席间话题不知为何谈到了明心盟的头上，天道盟与明心盟素来有间隙，场上诸人的话语间也不知为何带上了一股讥讽的味道。

　　先是陆拭音冷笑道：“我听说刘子鸣在折腾什么武林盛会，要选个什么天下第一出来……嘿，就凭他们，也配称什么天下第一。”

　　方白亦搭腔道：“明心盟可不是向来如此么？那是咱们这边的各位老前辈没那个争虚名的心思，不然也能让他们出头？”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说其他的，就今日在座诸位随便来个人出去，就能让他们那些明心盟的小辈跪在地上叫爹。”

　　沈衡微听得此言，嘴角露出讥讽般的笑容。这个方白，不说其他，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做得不错。恐怕不只那明心盟，整个武林里头，除了叶无道，你应该谁也看不起才是。

　　“可不是么？”陆拭音笑道，“国师你这天下第一快剑的名头还在这呢，不如也去杭州让小辈们开开眼如何？”

　　陶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忙拒绝道：“这不过就是江湖朋友给的爱称，在下愧不敢接。现今江湖人才辈出，陶某年岁渐长该是退居人前了。”

　　陆拭音又是两杯酒下肚，长叹道：“唉，要不是这掌门之位牵绊于我，不然我也去会会他们。”

　　楚熙笑道：“不如我帮师兄易容打扮一番如何？”

　　陆拭音瞪他一眼：“你那烂得发指的功夫也拿出来说，保不准把我画成什么老太婆。”

　　楚熙差点没把酒喷出来：“老太婆倒是不会，妙龄女子还是可以的。”

　　陆拭音想像了片刻自己化作女装的模样，起了一地鸡皮疙瘩，又道：“我看师弟你这俊俏模样，化作二八女子想必很好看。”

　　楚熙将折扇一收，斜眼瞧着他，眼神有些危险。

　　陆拭音轻咳一声，忙将话题扯了过去。

　　沈衡微见得此景，倒起了些八卦的心思，却又不好当着诸人之面发问，只得默默记下。

　　众人也不知喝到了几点才散去，沈衡微明日还要前往清雨阁调查二十年前九天玄书一事，也就未曾饮酒。

　　皓月当空，夜幕低沉，时不时传来蝉鸣的声音。沈衡微与喻丹漆二人在偌大的方府中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前往东北暖阁的路。

　　这也实在不怪他们，谁让方白将府邸建得这么大呢？

　　喻丹漆皱眉道：“怎的连个侍从也未曾见到？”

　　沈衡微摇摇头，却又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他细细听去，不由得脸色有些发红。

　　喻丹漆疑惑道：“怎么了，你方才未曾饮酒……难道是染了风寒？”

　　沈衡微垂着头，毕竟偶然听人壁角这种事情他从未遇到过，还是相熟的朋友什么的……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喻丹漆凝神细听片刻，却听得一年轻男子轻声说道：“师兄这处倒是不同寻常……”

　　之后便是一阵阵让人面红耳赤声音，可不正是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陆拭音么。

　　喻丹漆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是如此。怎么，沈大侠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沈衡微轻咳几声：“陆掌门果然非常人可比肩也。”

　　喻丹漆不语，径直将沈衡微横抱而起，又见前方不远处的荷塘上停有数叶扁舟，心念不由一动。

　　月华倾泻，沈衡微一头乌黑长发散落而迷乱，又有阵阵微风拂来，在两人心中荡起来一丝丝涟漪。

　　正所谓是千金难买此一场，喜杀梁鸿与孟光。其间各种风月无边，自不足为外人道也。

　　翌日沈衡微醒来腰酸背痛，心头无名火起，着实将喻丹漆好好教训了一番。

　　喻丹漆多年来终于得偿所愿，自然是笑脸相迎。于是两人前往清雨阁调查之事又往后耽搁了一日。

　　而正当他们马不停蹄的赶往清雨阁之时，方白与李清澜的一战也已经拉开帷幕。

　　方白审视着面前异常年轻的对手，表示了肯定：“不骄不躁，你很好。”

　　与此同时，李清澜也在仔细观察着这位方前辈。他只比自己年长两三岁而已，李清澜对于面前的天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出招罢。”方白缓缓说道，他的手上没有武器，他的语气略带慵懒，一如平日寻常对话。

　　李清澜没有回答也没有动手，面前的男人身上没有一丝破绽，他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而这已经逼得李清澜不敢出剑。

　　两人站立半晌，李清澜不敢动，而方白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李清澜出剑，他自觉这一剑已经足够完美。

　　他们之间相隔了十五尺，而这个距离正在缩短。

　　十尺，方白不动。

　　五尺，方白不动。

　　一尺，方白仍然不动。

　　当李清澜的剑离方白只剩半尺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风。

　　这阵风卷起了一片叶子，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落叶。可是偏偏是这片寻常人多看一眼都不会的落叶，挡在了李清澜的剑前。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剑，已经不能再前进半分。

　　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李清澜的内力随着剑身源源不断的传入了剑尖。可是他还是刺不穿那片落叶，只是一片落叶。

　　场面仍是如此焦灼，李清澜的额头上已经开始落下汗珠。

　　方白轻轻一叹，在心底倒数着：五，四，三，二，一。

　　当他心中这个一结束的时候，李清澜已经弃剑认输。

　　方白抬头，却看见李清澜的脸上洋溢着欣喜之色，他有些惊讶。

　　李清澜持剑行礼：“多谢前辈，弟子心魔已去，从此自当专于剑术一道再无牵挂。”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方白愣在原地，他抬手想唤回李清澜，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突然缓缓的跪在了地上，兴许从未有人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不甘以及悲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