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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应叹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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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只邀了熟识的人,可这满满当当的也坐了一大桌子。除了被关禁闭的白夙空,沈衡微膝下尚且留在师门中的诸位徒弟,竟是一一到场。
除此之外,到场还有掌门陶忘机与沈衡微的至交好友韩北尊。
十三先是替沈衡微斟了满满一杯梅酒,笑道:“十二师兄听说师傅回来的消息,马不停蹄的就从慈河赶了回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她话音未落,那头大门正好被人推开,只见那人披一件黑色金鹤大氅,风尘仆仆的模样,不是十二又是谁?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薛璧进了门,一眼便看见那坐在主位的师傅,心中百味参杂,一时竟是怔住了。
喻丹漆被他这露骨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不由得将沈衡微的手偷偷握住,沈衡微面色微红,只淡淡说道:“十二,你回来了。”
薛璧这才回过神来,解下身上的大氅,行礼道:“徒儿拜见师傅。”
十三毕竟是女子,见场上气氛有些尴尬,忙招呼薛璧坐了,又取过般若酒递给他,笑道:“十二师兄来得晚了,先自罚三杯。”
本就身处雪山之上,喝些烈酒也好暖暖身子。薛璧眼也不眨,径直将三杯酒饮了。那般若酒火烧火燎的从食道蔓延至胃部,好像要将他的心也灼烧殆尽一般。
沈衡微倒是完全没注意这些事情,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又道:“多年未归,看来剑派中的厨子倒是大有长进。”
十三柔声说道:“师傅说笑了,现今的厨子可是柳师叔特意从宫中请来的,是御厨哩。”
“哦?”沈衡微亦笑道:“看来是我低估他们了。”
韩北尊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与他关系最好的二十居然不在,开口问道:“衡微,小二十哪去了?”
陶忘机正想开口,却被沈衡微抢白道:“二十犯了过错,我已罚他待在玉虚峰好好思过。”
韩北尊似是想起了什么,却也不再追问下去。
又是几杯梅酒下肚,沈衡微酒量实在不济,不过是普通的果酒而已,他都有些醺然之意。
“老二啊,咱们师门上次同聚一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赵从风沉吟片刻,答道:“是戊午年的时候吧,似乎是第二次论剑大会?”
沈衡微喃喃自语道:“那个时候,你大师姐好像还在。老六喝醉了说胡话,可闹腾了。” 他伸手不知指向了哪个未知的方向:“对,他就坐在那个位置,还把我喜欢的瓷瓶打碎了,我记得清楚。老八那个时候可小了,怯生生的,说话都小声。坐在你怀里,你给他夹菜吃。”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珊儿那年也才刚来,她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坐着,就和现在一般。”
“十二、十三那时候还不在,可惜了。”
薛璧持筷的手停顿了片刻,他迅速的看了沈衡微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三见众人神色都有些感伤,不由说道:“师傅,咱们现在不都在这儿呢。只要您愿意,我们师门每年都这样聚一次,您说在哪聚就在哪,谁敢不来我亲自上门绑他过来。”
十三本是女子,性子也颇为豪爽。她这一番话下来,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沈衡微笑得开心:“十三你看看你这样子,今后还怎生嫁人?”
若是换了以前,十三定是要与自己师傅好好理论一番的,这次却忽的没了言语,只把头低着,脸颊上分明带了一抹嫣红。
沈衡微心念一动,疑道:“怎么?莫非十三真有意中人了?”
向来大大咧咧的十三将头垂得更低,嗫嚅道:“师傅你就别问了。”
沈衡微将目光转向赵从风:“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赵从风笑道:“十三有次下山遭歹人所袭,慌乱之际被一白虹剑派的大侠所救。之后也常来见十三的,后来的事情……”
沈衡微哈哈笑道:“好啊,咱们十三也算是有个归宿了。此人你们都是见过的,姓甚名谁,家世如何?”
赵从风答道:“的确是见过几次,他名唤幽常,武功极高。只是不知为何在江湖上却没有什么名气,其他更具体的事情,想必喻师叔知道的更多些。”
喻丹漆神色有些怪异,口中却是笑道:“幽常师弟么,他常年居于观中修习,鲜少出门,平素也是极厌恶这些虚名的,所以老二才未曾听闻。”
沈衡微满意的点点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想必人也不错。喻兄得了空务必点醒他几句,大可前来提亲了。”
“师傅!”十三满脸通红:“我才不要这么早就嫁人。”
沈衡微佯怒道:“说什么胡话,换了那些寻常女子娃都该带两个了。”
十三撇嘴:“在家相夫教子什么的我才不想做呢……”
韩北尊见他们师徒说话有趣,此时也插嘴道:“咱们十三怎么能和她们比呢,十三可是要成为名动江湖的女侠的,是不是?”
十三抱怨道:“整天在师门里头,闷也给闷死了。二师兄还老不让我下山,说是什么上次就遇到了歹人,这次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来。哼,我剑法这些年又精进了不少,可不怕那些人了。”
赵从风失笑道:“十三若是嫁了人,二师兄还怎么管你?江湖这么大,可不都随你来去?”
十三白皙的脸庞染上淡淡的绯红色,只低头吃饭不再理他们。
众人见她如此,也不再调笑,这话题却自然而然转到了十二的身上。
首先开口的却是陶忘机:“薛璧,你在慈河那边的事务进行得如何了?”
“慈河?”沈衡微疑惑的看向陶忘机。
薛璧忙说道:“师傅,是我自愿去的。”
慈河地处漠北,本是偏远之地,常有匪徒盗贼闹事扰民,极不安定。又因此地归云皇剑派管辖,故只能派本门弟子驻守之地以护附近居民。
又有传闻一些江湖上纵横多年的大魔头也隐居于此地,而长居此地的弟子多半有去无回。沈衡微又最是护短,听闻十二去了那种地方怎能不担心?
现在听得薛璧是自愿前去,心里多半也明白了一些,到头只轻轻一叹不再多问。
薛璧略有迟疑的说道:“不过,我最近曾有听说魔教的传闻……”
陶忘机神色凝重:“是九天玄书一事?”
薛璧点头道:“不错,陕北四恶在几年前也是江湖上出名的恶人,后不知缘何没了消息。可前几日,他们的尸身出现在了慈河旁的小镇上。而且全身血被抽干,其状如同干尸,极其可怖。”
“不止是慈河,”沈衡微缓缓道,“利州、白川、温河数地都发生了这等吸人血的惨案,只不过死者身份略有不同。除慈河之外,其他地方的死者皆是普通百姓。”
陶忘机皱眉道:“看来此事确与魔教有关,只是……这传得神乎其神的九天玄书究竟是何物?”
在场诸人都沉默下来,沈衡微沉吟片刻,开口道:“段盟主这次请我回来,正是想让我调查此事。”
“师傅你要去长安?”十三有些难过。
沈衡微颔首道:“正是,我明日便与喻兄一同赶赴长安。”
陶忘机皱眉道:“走得这么急?”
喻丹漆犹豫半晌,终是说道:“此次九天玄书一事实际上牵扯颇广,紫微阁那头好像也有动静了。”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似乎一提到紫微阁这三个字,他们的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下来。满屋寂静,只听得到柴火在炉中燃烧的噼啪声。
紫微阁,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可怕的一个组织。无人知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存在了多久,武功如何。
多年前,飞燕宫宫主的弟弟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后被紫微阁之人绞杀。宫主誓要查出紫微阁的深浅底细,三天之后,飞燕宫三百二十余人皆惨死于宫中,无一活口。
更可怕的是,杀害他们的人用的功夫,正是他们的家传绝技踏浪刀法。
这在当时的武林中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有与飞燕宫交好的,或是有害怕自己遭到诛杀的人们,纷纷联合起来对抗紫微阁。
可是紫微阁在哪里呢?
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当年参与对抗紫微阁的武林人士在一年之内,纷纷死于自身的家传绝技之下。
自此之后,江湖上无人再敢去找紫微阁的麻烦。就连号称无人不知无事不晓的武林智囊明镜公子,也只在紫微阁后面批注了不详两字。
向来有紫微阁参与的事情,必然有其不寻常之处。
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陶忘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伫立于武林顶峰的三大剑派,是否也有消亡的一日呢?
待得宴席散去,已是午夜时分。
喻丹漆扶着走路已摇摆不定的沈衡微,又觉得这样实在有些麻烦,索性便把人直接横抱了起来。
谁知沈衡微睁眼怒目而视:“放我下来。”
喻丹漆浅浅一笑:“怎么,不装醉了?”
沈衡微疑惑道:“你怎知我是装醉?”
喻丹漆见四下无人,更是在沈衡微唇角处偷亲一口,狭促笑道:“你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沈衡微无奈道:“罢了,今日提起那幽常师弟时,你面色有异,这是何故?”
喻丹漆也不答他,等回了房,将他放在床上。又端了碗醒酒茶来,示意他喝下。
沈衡微皱眉道:“这茶难喝得紧,再说我又没醉。”
喻丹漆道:“明日还要赶路,难不成你要与我同乘一骑?”
沈衡微想了想,还是将茶碗接过,又问道:“方才我问你之事,你可还记得?”
喻丹漆叹气道:“你可还记得寇遗星?”
沈衡微思索片刻,答道:“此人原先也是白虹五剑之一,但脾气暴躁,在江湖上惹了许多仇家,后来自愿脱离白虹剑派而去。怎么,你突然提起他作甚?”
喻丹漆缓缓说道:“寇遗星的字,正是幽常。”
沈衡微闻言一怔,有些难以置信:“此言当真?寇遗星至今还在你们剑派中?”
喻丹漆摇头:“寇师弟离开师门后,我就再也未曾见过他,只听闻他现下在某位大人手下做幕僚,低调了许多。”
沈衡微叹道:“我看十三的样子,想必已是芳心暗许的。”
喻丹漆又道:“江湖上只说寇师弟脾性暴躁,可他们不知道,死于寇师弟剑下的人,无一全尸。”
沈衡微皱眉道:“怎么说?”
喻丹漆道:“我曾见他使过一套阴险诡谲的剑法,这剑法不但与九霄剑法大相径庭,倒和魔教的路数有些相似。”
沈衡微默然不语,良久,才开口道:“罢了,他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搞不明白。人各有命,便由了他们去吧。”
喻丹漆心念一动,问道:“说起来,你与那薛璧又是什么关系?”
沈衡微也不理他,只闭眼沉沉睡去。
喻丹漆半晌没得到回应,心中更是冒出一股酸意来,若是沈衡微解释一句他也会好受些。可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很难让他不多想。
喻丹漆内心暗道:你不告诉我,我却不会去查么?
他亦和衣睡了,却又辗转反侧睡不安生,如此这般,漫长一夜却已悄然过去。
翌日他们出发是随陆拭音诸人同回长安,这几年白虹剑派人才凋零,连这四年一次的论剑的大会也不过只来了六人。
卢清川师徒沈衡微上次是见过的,此时也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七人正准备上马离去,却又听得一女子清脆的声音传来:“师傅,等等。”
沈衡微回头看去,可不正是十二与十三么。
十三一路施展轻功而来,额头上已有薄汗,鬓发也有些散乱。
沈衡微取过手绢递给她,微笑道:“什么事这般匆忙?”
十三将一枚绣了双喜纹的杭缎香囊递给他,又偷偷瞧了喻丹漆一眼,低声说道:“这是我连夜绣出来的,就当我祝师傅……”后面的话竟是一字也说不出口。
沈衡微笑着收了,又将香囊放至鼻下轻嗅片刻问道:“这里头放的是……?”
十三答道:“是掌门师祖用特殊法门保存的梅花,他说你若是想我们了,就将它取出来看看。”
陆拭音不由得啧啧称赞:“陶掌门还是风雅,不像我等粗鄙之人。”
十二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沈衡微,缓缓道:“师傅多保重。”
沈衡微转身上马,对两人微微点头:“你们也要多保重。十二,若是有什么紧要事情,便从慈河回来罢,让掌门再另外派人过去。”
十二什么也没说,眼神却是格外的坚决。
沈衡微自知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劝说。只见七匹骏马疾驰而去,不过片刻,便已经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内。
十三轻叹道:“师兄,咱们回去罢。”
十二静立片刻,终是回头离去。他手心紧紧攒着的,正是他入门之时沈衡微所赠的一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