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落花意》红儒

13、十三、三生愿

　　第十三章. 三生愿

　　映月湖畔，夜色将至。
　　阿落给洛名仔细包扎了伤口后，在湖边点起篝火。然而洛名几乎没说一句话，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火光，分明能看见有飞蛾在这疯狂的献祭中，化为灰烬。
　　“哥，”阿落见洛名总是这样，心下担忧，坐到他身边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洛名的神志这才被拉回些许，他看着阿落，终是抬了一下嘴角，“没有什么的。”
　　阿落又笑了笑，“那我们回去后，哥你可以四处走走啊。没事多出门散散心，洛水那小地方不觉得闷人啊。”
　　洛名垂首，似乎还真的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件事。“先找到秋儿再说吧……其实洛水挺好的……再说吧……”
　　阿落看着洛名的样子，心里都觉得累，一直都觉得无法想象他这些年是如何一个人以这种状态过过来的。心里想起陆残月同他说过的事，或许这回顺着外人的意，才会是更好的选择。
　　他起身说道：“哥，前几日陆哥告诉我和秋儿，这附近有个位置看景极好。你跟我来。”说完就转身跑向后面的沙丘。
　　洛名来不及应声，只得跟上。
　　沙丘上，正好是一颗枯树下。洛名记得这地方，在后面看着阿落的背影，一瞬间又恍惚了。
　　而阿落正在此时转过身，向他伸出手。正如那个人当年所做的动作。“哥，过来啊。”
　　洛名半晌才回过神，上前握住阿落的手。
　　“嘶……哥你手好凉！”阿落眉头一紧，说着把洛名另一只手也抓过来，将两只手合到一起，“我给你捂捂。”
　　洛名没有说话，任由阿落摆弄着。转头去看沙丘下的映月湖。风吹过，湖面泛起一阵波澜，吹皱了湖中皎白色的玉勾。
　　沧桑过尽，物是人非。唯有这一弧水中月，仍是当年的水中月。
　　阿落又见洛名走神，开口说道：“哥，你以后没事就来君山啊，或是江南作客。你别总叫我和秋儿去看你，你也来看看我们啊。”
　　洛名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看阿落。“你们师门里都有其他人，我不想去添麻烦……其实我的意思也只是叫你们没事就过来，你们要是忙的话，就等忙完了再说……没关系的……”
　　“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阿落大概又一次觉得心里好累，“其实根本不麻烦的。我跟我小师妹提过你的，她也挺想见见你的。”
　　“可是我……”洛名其实想这时候告诉阿落，自己一直没办法好好同陌生人说话。但话到嘴边还是耻于启口。自己已经够没用的了。
　　谈话似乎又得陷入了僵局。
　　然而洛名的话音才刚来，阿落突然转头对着沙丘底下喊道：“陆哥你回来了！”
　　陆残月刚回来，闻声抬头看着两人。
　　“我哥的手好冷，你来帮忙捂一下啊！”
　　阿落回过头时，终是见洛名脸上露出了些表情，正是一脸错愕地蹬着阿落。却还是很快垂眼，终是道：“他告诉你了？”
　　阿落笑了笑：“其实陆哥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就全都告诉我了！”
　　洛名没有再说话。仿佛是发现有些事情，再无法逃避，再欺骗不了任何人。
　　阿落还在为洛名脸上几分的神情变化，而颇感到得意。又言：“陆哥一直告诉我和秋儿，说哥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们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阿落又看了看往这边走过来的陆残月，对洛名说：“哥，我们几个是一家人，自然不会帮外人说话。也不是说要求你怎样，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任何决定，我们都会尊重。只是，我和秋儿如今都很好，真的不必太过为我们担心。唯一在我们心里放不下的，就是哥，你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然而洛名依然垂着眼，也没有答复。
　　阿落看着实在着急，伸手去摸了摸他眼角的痣。洛名惊了一下，本能地抬眼。阿落才反复问道：“好不好呀？”
　　再无处躲避目光，洛名只得轻声答道：“好……”
　　阿落听了这话，看上去似乎终于是放心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松开洛名的手。
　　“你要去哪里？”洛名立即问道。
　　阿落对他挥挥手，说：“这会儿信使大概还没歇下，我去那里问问有没有秋儿的消息。”说着跑下沙丘，路过陆残月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残月来到洛名身边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轻轻牵起他的手。却是被洛名一下子甩开。
　　气氛一瞬间又变得十分尴尬。看了眼前人许久，陆残月最终还是一把抓过他的手。洛名再想挣开时，却发现这一次是真的被死死握住了。再多使力气，手心的伤口就被挤压得生疼。
　　“手是怎么了？”陆残月问。
　　“我自己不小心蹭到的。”
　　陆残月又多看了两眼他的神情，其实自己也明白几分，那再多问也是无益。
　　又想了其他话题。“名，你还记不记得这地方？我们当时……”
　　“不记得了。”
　　“那我同你说说我们这几日的发现。”
　　“我……我不是很想知道。”
　　终于是觉得忍无可忍。陆残月一把将洛名另一只手也抓过来，使他面向自己。“名，你真的觉得这样拧着有意思么？”
　　洛名这才抬眼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眼中恍如盛满了月色的映月湖水。那水中的月，如梦似幻。月圆与缺，一轮又一轮，一年又一年。谁又能够证明，眼下的这一切，不是幻觉？他终究还是，垂下眼睑。“我真的没有什么兴趣知道。从前的任何事，也都不想再提。你出现之前我明明都过得很好，从来都没什么烦心事。如今就希望阿落和秋儿也好好的，我就再不求其他了。”
　　陆残月却说：“你过得很好这种话是用来哄你弟弟妹妹，还是用来糊弄我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痩成什么样了？我前两日在石缝里找到你时，真的有点被你吓到了，你轻得好像就只剩了骨头架子一样。”
　　“那又与你何干！”洛名突然对陆残月喊道，陡然一下这么大声，出来的声音都是哑的。也曾鸿雁无数，却杳无音讯，总不能在万花谷中耗上一辈子去等他。“我都当你死了……”
　　陆残月怔了怔。又相对沉默许久后，他说：“名，当初没有护好你，是我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不会再离开你。我喜欢你啊，最喜欢你了。”
　　四下无声。那个人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漠中，显得格外清晰。双手还被他紧紧握住，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几次欲开口，却又咽了回去。又想了许久，却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我们回不去了……”
　　陆残月闻言笑了一下。
　　在这世上，有些话说出口，或许只有一个人能懂其中的含义。
　　“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打不了我们重新开始一次。三生三世那么长，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手上的力道终于有所松懈。洛名没再说一句话，却也没有将手抽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名，你说，如果这时候我放下你的手，你还会突然过来咬我的脸吗？”
　　洛名仍然不出声，却能看出耳尖微红。他的发丝就在空中轻飘飘地晃着，真的是同当年的场景一模一样。
　　“不过，即使是当年那时候，我也不该松手。”说着，他缓缓靠近，唇尖似乎是想要触碰洛名眼角的痣。
　　然而，洛名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却又很快意识到，这时候不应该躲——可是现下又要如何，要怎么做——可能是又做错事了——却又不敢抬头看那个人的表情。一下子心里又慌了。
　　正在这时候，目光闪了一下。洛名突然说道：“阿落回来了。” 说完就收回自己的手，头也不会地往湖边走去。
　　阿落也正好在对洛名招手：“秋儿来信了！”
　　洛名接过信封，将其拆开。“秋儿去洛阳了？”
　　“是么？不过我们之前确实说好，若是在长安没有收获，她就去洛阳碰碰运气。”
　　洛名将信仔细看完：“那我去洛阳找她吧。”
　　阿落看上去有些犹豫，“哥你一个人去么？其实那样的话，比起秋儿，我更担心你。”
　　未等洛名开口，一旁的陆残月抢先说道：“我也会一道去的，不必担心。”
　　阿落转过头看着他，也没听见洛名反驳，最终是笑了笑：“那样也好。”又回过头对洛名，“哥我写字不大好看，每回都是我师妹代笔的。你能帮我写封信么？想寄去雁门关的。”
　　第二日一早，阿落就先启程回君山了。陆残月一直将他送到官道上，一回来就看见洛名一个人坐在湖边，未受伤上的手似乎是在逗弄沙子里的小兽，神情却又像在发呆。
　　其实洛名心里在想昨晚同阿落睡一个帐篷里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哥，你和陆哥算和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一定是喜欢陆哥的。”
　　“……可能也不算是……”
　　“我和秋儿，其实一直都希望哥你能过得高兴一点。”
　　“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很高兴了。”
　　“那就再多高兴一点。人得活在当下，我们都看不见未来的事，但还是得抓住眼前的人。你看外面战火纷飞的，燕如雪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沙场上了，我知道这些。可是我还是要写信给他，告诉他必须活下来。因为我喜欢他啊”
　　“阿落？”
　　“啊对了哥，”阿落笑了笑，又仿佛在说玩笑话的语气，“千万不要被燕如雪这种名字迷惑。他可不是姑娘。”
　　陆残月上前去，面对着洛名身侧坐下。拾起他那只裹着破碎布料的手。“名，你在想什么？”
　　洛名的眼中还是没什么精神，只是兀自看着前方平静的湖面，恍惚的声音答道：“没想什么。”
　　“昨夜睡得好么？”
　　“还好。”
　　陆残月又问：“我们也今日离开吗？有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往生涧想去吗？三生树想去吗？又到开花的季节了，三生树一定也是同当年一样。”
　　洛名沉默了一阵：“不去了。还是早点去找秋儿吧。”
　　“那也好。以后有机会了再去。”陆残月微微低头，亲吻着洛名的指尖，小心掩饰住了声音中一点点的失落。
　　“月，对不起。”洛名突兀地冒出这一句。
　　陆残月自是疑惑，仍是柔声道：“怎么突然对不起我了？”
　　洛名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送秋儿回江南后，我还是想回洛水。住在那里这么多年，已经住惯了。那里安安静静的，挺好的……不过我知道那里可能也挺无趣的，我不是想强求你……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停留的地方？我其实也无所谓在哪里……我们还是等到洛阳见到秋儿了再商量吧……你要是还想去三生树，我们就去。但是我还是得先保证秋儿平安……其实洛水村里的人也都挺好的，应该也不会太无趣……啊不，还是等到洛阳再商量吧……”
　　洛名几乎从没一下子说过这么多话，他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说，只是语序混乱，断断续续地表达着。磕绊了半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仿佛只是含糊地自言自语起来。
　　陆残月依然是带着往常的笑意，伸出手臂将这慌乱的人圈住。“不用商量的。你要是想回洛水，我就和你一起回去好了。我也挺喜欢那里，并没看出无趣啊。三生树还是等你身体养好些了再去吧，反正明年，后年，我们每年都能去的。这样如何？”
　　洛名又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如同如释重负一般地，舒出一口气。而后，缓缓倚到那人肩上。
　　他累了。
　　来着一趟荒漠，很累。心思完全为了阿落和秋儿崩着，很累。
　　这五年，其实真的，也有一点累。不过那样的日子，似乎终于到了尽头。陆残月的身体很暖和，即使没有裹着斗篷，也不觉得冷了。
　　他轻轻开口，其实是想模仿自己五年前那样在月的耳边呢喃，“好……”说完又觉得根本不像，甚至自己都觉得尴尬，可是还是能感觉到搂住自己的双臂又收紧了些。
　　湖边没有遮蔽，肆意的日光使人浑身乏力。洛名就枕在陆残月的肩上，很快，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