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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月如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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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如钩
五年前,陆残月最后一次回到地下的族落时,就已经有预感情况不对。长老叫他回来,却不见他。不见也就罢了,还派人来说是怕他无聊,其实就是看着他。就这样两日,眼见着就要到和洛名约定好回去的时候了,终于是忍无可忍,不顾他人阻拦,直接冲到长老住处,问他到底有没有事。
长老却又言他:“三月前你截来的那封密函,你可是私自看了?”
陆残月愣了一下。
确实,他看了。正是因信上的内容,他当时觉得若是带着洛名贸然离开,恐怕两个人都没有办法活着走出荒漠。他不想去理会这些纷争,只想等一个人没人注意的机会,同洛名一起永远远离此地。
显然,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自己拿到密函的那一刻,就已身在棋局中。也可以说是年少无知,后来陆残月也明白,当年自己的棋,下错的可不止一招。输在别处倒也无所谓,只是将洛名弄丢了,便是什么也不值。
见陆残月不答话,长老沉吟道:“看了也无妨。你在我身边这些你年,不至于这点事都要被防着。”
“那您能否知会一句,如今到底是在做什么打算。”陆残月见既然如此,就索性将话摊开了问道。
长老的目光只是有意无意地落到他身上:“我族危矣,如今终于得高人相助,能助我扭转局势。高人只提了一个条件。不过同你无关,我自会派人去处理,你待命即可。”
陆残月心里踌躇片刻,或许也是自负惯了,一下子想不到族中还有第二个靠谱的人。又问:“既然没我的事,这么急召我回来又是何意?”
长老终于定下目光看着他,“回来就不要走了。你作为我的左右手,人总在别处厮混,成何体统。”
陆残月闻言,霎时目光沉了沉。虽说他这些年来都是寄人篱下,却从不摆出什么低人一等的姿势。甚至不顺自己意的时候,语气还得冷下几分。嘴角仍维持着一点僵硬的笑,“又不耽误什么事,您这一使唤,我还不就赶紧着来了?而且您也知道我一直同一个朋友在不归海,至少我回去同他说一声再回来。”
“已经说了此事同你无关,难道你还想去掺一脚?”
此言一出,陆残月心里几乎是凉下半截。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再加上那时候本就年少沉不住气,眼中的杀意几乎是要藏不住。
而长老却全然不理会,仍是漫不经心地问:“你三个月前,可是杀了个人?”
十分突兀地,陆残月直接笑出了声,“我杀的人那么多,您指哪一个?”说完,转身就走。
“你是想抗命?”长老在背后问道。
“对,我想抗命。”
“就凭你三月前所杀的人,他们本就对你忌惮得很。我如今可是为你好,你若执意如此,你和你朋友都得死。”
陆残月顿了顿,却终究只是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一句话,就走了。然而刚回到地表,忽然有几个人拦截在他面前,手中刀刃干净得反光,似乎已等待鲜血许久。陆残月认出是自己的族人,更可笑的是,其中还有同自己还算相熟的人。是了,自己已经是一枚弃子。
好在解决得还算顺利,陆残月眼都不眨一下,刀刃隔开所有拦路者的喉咙。刀刃的光闪过,他就分不清什么面目了,只能看见目标的脖颈上突出的血管。
最后,当只身站在一地尸体中间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系着洛名的发带,之前忘记取下。此时也被沾上了血迹,不知还给洛名的时候他会不会嗔怪。
立即就想到了洛名的处境。虽然想不通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不过能够理解洛名的仇人果然还有幕后主使,且这主使如今仍然想要洛名的性命。而洛名此时就一个人在不归海中,对周围也不熟悉,而那些人该是已经知道了他的位置。
陆残月不敢再想下去,心中已经在后悔之前没有将人皮面具的事告诉洛名。他立即运起轻功往不归海赶去,等回到沙洞时,洛名已经不在那里。只有洞内的物什全都乱作一团,完全就是被人翻弄过的样子。陆残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查看半晌,确定没有任何血迹,证明这里不曾有打斗发生过。可是洛名人在哪里?
从洞口出来,立即就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背对着站在不远处。陆残月当即举起刀对着他,“你什么人?”
那人转过身,脸上遮着面纱,仍旧不知面目。“空尘。这是我的名字,你记好了。”
陆残月听着那个人的声音,觉得有些漂浮,加上面部露出的肤色,苍白的几乎与白衣白纱一体,大概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你把我朋友怎么样了?”陆残月冷声问道。
“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你能知道多一点呢。不过也罢,在此等你,是为你三月前无缘无故杀了我的人。杀人本该偿命。不过……此番你若是能助我除了这方家少爷,我便既往不咎,且今后必然优待与你……”
“你想都不要想!”陆残月直接出声打断,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方家少爷是谁,只是当时那个年纪,终究还是沉不住性子,“我这个人,确实是分不清什么是非。你和我的族落之间无论如何勾结,我都可以接受,听任差使。但唯独一点,你要害我朋友这件事,我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说完直接隐身挥刀向那个人斩去。
然而空尘几乎是能看见陆残月的动作,而且速度极快,一个回身躲开烈日斩,人已到陆残月背后。不过大概是因自身伤势,空尘也无心恋战,紧接了一个后撤。他说:“我也不过给个善意的建议,你若不接受,就好自为之。只是告诉你这天下大乱将至,孰是孰非,没事自己多掂量。若真到一命呜呼时,可就没机会后悔了。”
空尘说完就运气轻功走远了,他的动作太快,激起一片银沙。陆残月在阳光底下的视野本就没那么好,看不清,更无法去追。待尘沙落定时,他才得见大概有几十个人,从四周向自己靠拢。而那几十个人,全都长着一张面孔。
陆残月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这么多。顽抗许久,终于找到对方的死角,立即抓住从包围圈脱身。不多时,便甩掉了那些人。却还未等陆残月松下这口气,当天傍晚,那些人的气息又出现于周围,向自己逼近。不得已,必须立即动身。
接下来一年多,陆残月只是在四处躲避追杀。万里荒漠中,也被他留下了无数藏身过的地方。他没有办法离开荒漠,几乎所有去中原的必经路都被那些人在暗中封锁。真是一万个想不到,自己的命已经这么值钱了。
至于洛名的信,陆残月真的是一封也没有收到。他根本不敢出现在信使处这种人来来往往的地方,太容易暴露踪迹。
这一年多里,能使他坚持下来的原因,大概就是他心中一直坚信,洛名还活着。
一年后,陆残月终于感觉到身后的追兵开始有所松懈,而他们却似乎还在等着自己松懈。也就是此时,陆残月开始将自己的藏身点,一点点往龙门转移。终于等来一场沙尘暴,寸步难行,跌倒一下就很有可能在也站不起来而直接被风沙埋了。陆残月也不顾这危险,反而想着这么少见的大风沙,可以很好地隐藏他走过留下的任何痕迹。那一天,他终于离开了荒漠。
眼中景物终于不再净是沙子时,他才确定自己终是用一年时间,逃过了此劫。
却不曾想过休息片刻,陆残月一直记得洛名之前说过要回万花谷,便又直接往青岩赶去。结果风尘仆仆地赶到谷中,却根本没有人知道有“洛名”这个人。他自然是不甘心,又逗留了许久四处询问打听,终于想起来空尘说过的“方姓少爷”,这才终于问出是有个叫方莳的人,其师父正是刚从谷外回来的孙明溪先生。
陆残月去拜会后便确定,“方莳”确实是洛名原本的名字。却又被告知,洛名半年前就已经离开万花谷。
“那您可知他去哪里了?”
“不知。”明溪先生答道。
陆残月一下子被这么堵回来,心里不是滋味。再看孙明溪兀自喝茶,说话时冷漠的语气,分明就是知道洛名在哪里,却不待见自己。
心头又忍不住生火,说话都有些失了分寸,“您不知您徒弟在哪里,却不去找他,还在这里喝茶。一点都不担心么?”
孙明溪却连眼都没抬一下,根本就懒得同他计较。只是淡淡道:“关心与否,如何关心,都是我师门内之事。不必与外人道矣。”
言尽于此。陆残月当天就离开了。
接下来四年,陆残月满天下地寻找洛名。不仅是几次到长安,从人群熙攘的大城,到冷清的小镇,他找遍了中原所有角落。不仅没找到人,也打听不到有谁听说过这个人。他当然记得洛名曾提过洛水这个地方,然而也是一路打听,却什么收获也没有。甚至几次怀疑,这不过是洛名当时一时高兴随口杜撰出的一个地方。
找洛名的同时,他仍然以接单子为生。虽然同从前一样没出过什么差错,可是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一丝,自己的刀似乎是比从前慢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再去想洛名当年说的话——杀人和救人,到底哪个更有意义?陆残月不知道,也不敢多想。再多想,刀岂不是得更慢了?
其实这已经说明,他的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整整四年,甚至还偶尔幻想,等找到洛名后,自己就从此金盆洗手。洛名愿意去哪里都好,自己就跟在他身边蹭吃混喝。而每每失神傻笑了半天,魂回来时,就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不过即使如此,陆残月从没有放弃过。他心里一直坚信洛名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好好的人怎么就会找不到呢。
四年后,是在君山外小镇上的酒肆里,他遇到了阿落。当时大概是疯了,也不及分辨更多,嘴中喊着“名”疯狂地冲到阿落面前。阿落吓了一跳,直接在那里懵了半晌,眼中分明净是看傻子的目光。
陆残月这才觉得不对。看着阿落左眼角的痣,洛名的明明是在右眼角。其实定下神来看这人,分明是丐帮弟子,上身全是青红色纹身。除了这张脸几乎一模一样,跟洛名完全就不是一个人。“你不是洛名。你是什么人?”
阿落又足足楞了半晌,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哦……你找我哥?”
大概是真的高兴坏了,也没再过问太多,陆残月便将所有所有的事都告诉了阿落,终于使他答应带自己去洛水见见洛名。
来到屋外,陆残月就闻到里面浓重的草药味。虽然他原本是喜欢洛名身上的草药清香,然而这屋里不知是放了多少草药才会有这么重的味道,苦得人难受。
阿落上前去敲门,洛名开门的那一瞬间,陆残月只觉得他瘦得都快脱形了,脸上还带着倦容。洛名开了门就转身进屋,陆残月只想立即上去抱住那个人,却还是脑海中想象着洛名迫不及待向自己扑过来的模样——就像从前一样。可是在门边倚了许久,洛名一直与阿落说着话,也不让自己进去,甚至都不看自己一眼。于是又不得不开口说些故作镇静的话,才好不容易使洛名回望了一眼。
洛名却是说:“你给我滚出去!”
离开路上,阿落说:“你别太介意,我哥从小心思重,估计这两年过得也不大顺。他今天可能只是心情不大好,不如过两日我再带你来一次吧。”
说是两日,却是直接等到了下个月。陆残月实在是等不及,又自己一个人跑来。结果又是同样的结果。洛名还是——让他滚。且更加让他想不到的,是洛名如今,已病弱至此。
而这一回,他其实没有离开。隐身在洛名的院子外偷偷逗留了几日,意识到洛名的感官明显大不如从前,从前若是这样的距离,自己早就被发现了。如洛名今早上起得很早,天没亮就到门口坐着,坐到天亮看见村里的人陆续开始活动,便又回到屋中。
陆残月还发现这基本上是洛名一天中唯一在屋外的时候了,他多半一整天不出门,顶多是在门口煎药,煎好的药多半都是自己喝了。若是有小孩子或者村民从他门口路过,别人问了,他才答几句,从不主动跟人说话。
一天夜里,陆残月在窗外反复确定洛名已经熟睡后,实在没忍住轻手推门来到他屋中,却还是被草药味一下子呛了,也不知洛名如何成天都呆在这种环境里。屋子很小,屋中一张床榻,一张桌案,一个衣箱一个药柜,便再无其他大物件。然而屋子里却乱地很,几乎都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因药柜放不下,一包一包的不同草药全摆在地上。也没有书架,成套的医书也是一摞一摞堆在地上。洛名就在榻上沉睡着,明明盖着被子,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地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在做梦。
陆残月默默看了一会儿他的睡颜,伸手想要触碰榻上人的额角,却终究又不忍。只从怀里掏出一根上面血迹都泛黄的发带,轻轻放在洛名枕边。回首又看见药柜顶上有一个小盒子,他常从窗外看见洛名拿这个盒子,却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陆残月取过盒子,发现里面装的不过都是阿落和洛秋寄来的信,每一张信纸都有些发软泛黄,像是被放在手中摩挲了无数遍。
将盒子放回去后,转过头突然发现榻上的洛名正睁着眼看着他。陆残月吓了一跳,什么都没想就直接先隐身。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洛名的眼眶却似乎是湿了。然而泪还没落下,人却已经又睡了过去。
陆残月第二日就离开了洛水,他根本不能接受他与洛名之间只能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当年的少年情爱早已随风而逝,又怎么能够连一句心平气和的话都没办法沟通。更何况自己对于名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陆残月又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只为重查当年之事。比起真相,他其实是想解开洛名的心结。他对自己误会也好,怨恨也罢,都没有关系。只是自己还想再告诉他一次——名,你是我此生最喜欢的人。
然而比起查找真相更难的,是陆残月希望能得到洛名弟弟妹妹的支持,毕竟真相同这一家子都有直接关系。阿落倒还好,还愿意听他说几句。洛秋则大概是见洛名之前对他的反应,自是他说的一个字都不信。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不仅说服了阿落和洛秋,也终是连哄带骗地,再一次将洛名忽悠来了荒漠。
陆残月了结了族落之事,回到映月湖时,天色已晚,夜空中残月如钩。
远远地就看见洛名和阿落站在湖边的小沙丘上,洛名的长发轻晃晃地飘在空中,如他整个人一般摇摇欲坠。
五年了啊。
再回想起当初,果真只觉得十八岁年少不懂事,还桀骜自负,犯下了太多错误。确实已经有太多的事情,再也无法挽回。只是洛名如今是真的又站在自己面前,尽管已如沧桑过尽。这一回即使是要拼上性命,也绝不会再放手。
是阿落先发现了自己,没经过洛名的同意就突然对自己喊道:“陆哥你回来了!我哥的手好冷,你来帮忙捂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