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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南柯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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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南柯游
“这位小公子是怎么了?”那商人关切地问道。
而洛名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几乎是挣扎着维持住意识,他再抬头看着眼前两人。
那小姑娘一旁说道:“该不会真是摔倒头,脑子摔得不清醒了吧。”
“不得胡言!”那商人轻声斥了一句。“还不快扶这位公子到帐里歇息。”
小姑娘应了一声,上前要搀住洛名的手臂。洛名本能地退缩一步,脑海里飞快地转着,方才看这两人的言行举止,与之前所遇的仇家完全是不同的感觉。然而也仅仅是感觉。洛名看那商人面带微笑,目光平和,面上全然是出于礼节的关切。洛名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信。
若真是两个人,为何又生了同一张面孔。不过随即又想到之前所见的五个杀手,全都长着同一张脸。洛名听说过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可即使真是面具的缘故,那眼前的人是否又真的心怀善意。
洛名本就是不大会揣测这些的人,现下乍一揣测起来,只觉得谁都不敢相信。然而还是决定随那小姑娘会帐中。在榻边坐下后,他终是想好言辞开口,“方才晚辈是认错人了,还请见谅。请问前辈贵姓。”
那商人笑了笑道:“无妨。免贵姓瞿。那日在绿洲相逢,说起来也是有缘。外头都是我商队的人,如今进完货正要回去。虽不知这位小公子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若需要,就随商队一起回中原吧。对了,还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晚辈叫洛名。”洛名答了又问,“请问这里是否还在明教地界中。”
“你昏睡了一整天,早出去了。不过还得有几日,才能离开荒漠。”
洛名心下思量一番。当时他最后一击,也不敢说真的能致死。也不知陆残月此时是否回到了沙洞。那里该是已完全暴露,不知他是否会遇到什么危险。然而自己现□□内伤势不轻,再加上头痛异常,很难思考太多。一瞬间,还是有些没了主意。
又对那瞿老爷道:“救命大恩,名实在无以为报,心里愧疚的很。”
“无妨,不过是阿离眼尖,来告诉我发现一个人已经不省人事。举手之劳罢了。”瞿老爷笑了笑起身,“洛公子刚醒,还是多休息罢。我也不打扰了,会让阿离在帐外侍候。若有需要,唤她便是。”
洛名嘴上应着。心下还在盘算,即使这瞿老爷真是善心人,不过是被自己的仇家借了张脸,自己也还是得离开。先暂且休息半日,使伤势能缓下一些。待天黑后,就回去找陆残月。突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自己得赶紧找到月和他商量下一步。那时候的洛名根本想不到,陆残月会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然而,入夜就出了变故。
当时洛名在榻上躺了半日,却因头痛始终不能入睡。夜深人静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呼救。未等他挣扎着坐起,就见帐篷映出的火光摇晃,声音已乱作一团。一掀开帘布只觉目光被刺了一下,是一团刀光剑影从眼前晃过。脚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个人倒在血泊中,洛名分辨出是商队一伙计。再抬头试图找出始作俑者,便是之前那些带着同一张面具的杀手,却几乎比上回人数要多一倍。周围还有异样的气息似在徘徊,却始终不见其人。
再一回头,发现瞿老爷被人死死掐住脖子,那个人说着比陆残月还要别扭得多的汉语:“我再说一遍,我们找一个姓方的人。”
“我们这里没有……”话未说完,就已经没了气息。
洛名已然傻在那里。眼见着商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周围物什已被血染成了猩红。洛名觉得自己正是站在一片屠宰场中间,声音似乎都静止了。代表死亡的安静。那个人突然转过身正对着洛名,他身后还有好几个人都跟了上来。“你是方家后人。”
“你们到底……”洛名已然头痛得要炸裂,思考不能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看来你那位朋友瞒了你很多事情。”
“什么?”
“既是方家后人,便不能留你。”那个人拔出刀。
“你们……”洛名看着满地几十具尸体,这些人只因救他而死,是他害死了这些人。这些好人。
脑海中突然闪过陆残月说过的话——这世道啊,杀人的比救人的要更容易活下去。
这真的只是随口的讽刺么?洛名知道自己其实是不大敢杀人的,却在直将人吞噬的血腥味中,他想起了父母,弟弟妹妹,方家府中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再看眼前这一地的尸体,这些人只因救了自己一命。
月,你答应了我金盆洗手。可是,我已经要成魔了啊。
在如同死亡的寂静中,洛名突然笑了一声,而后笑得愈发不可遏制。他的眼中已布满血丝,瞳孔中映着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向自己砍来。
他自是握起手中的笔,仍在放肆地笑着,“你们听说过乱洒青荷么?”
接下来的事情,在记忆中只是一片空白。只余一些零碎的血腥味,火光,人临死前的呼喊,却始终拼凑不出哪怕一幕完整的画面。
记忆只能接到,空旷的银沙中,真的只剩下自己站在成堆的尸体中间。他甚至当时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而后,因消耗过度,几乎是意料之内地咳出一口血。刚想抬手去擦嘴角,却又听见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救……救救我……”洛名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等意识稳定下来,才确定是真的有人呼救。连自己都顾不上,洛名连忙跌跌撞撞地循着那声音过去。
远方透过来一点点曙光,天将破晓。在徒手扒开五六具尸体后,终于拉出了被埋在下面的人,正是阿离姑娘。
“阿离姑娘……”洛名摸上阿离的脉象,刚想开口询问。阿离突然吐出一口血,血中掺着黑色。
阿离的另一只手一直捂住胸口,洛名一边如自言自语一般地念叨着“没事的”,一边轻轻将那只手拿开。只见阿离方才所捂住的胸口处,有一个血窟窿,像是短镖所致。其中血流不止,同是黑色的血。
结合脉象,洛名可以断定那短镖上必是抹了毒。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毒,洛名认不出来。
阿离惨白的面色上满是血污,全身发抖,已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断断续地喊着“洛公子”。
洛名只得捡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匕首,将阿离上身的布料全部割碎。撕了自己的衣摆,为阿离简单处理了伤口。而后脱下外袍,将小姑娘上身紧紧裹住。这些都做完时,天已大亮。阿离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然而精神却始终是恍惚的。
洛名能感觉到此毒若不解,阿离活不了太久。可是自己已然是挖空心思将师父昔日教的,全在脑海中掂量了一遍,可是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从头至尾几乎是一言不发。本就不大敢同不相熟的人说话,更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甚至察觉到阿离一直盯着自己看,目光也不敢回应,总是刻意地避开。
然而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这里。只是将阿离背起来的一瞬间,洛名才意识到自己内伤已然伤至筋脉。虽然仅仅是一个小姑娘,可是全身却因着突如其来的压力,一阵撕裂的疼。而后,又咳出一口血。看着地上那一滩红色,洛名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洛公子……”阿离发出细弱的声音。
洛名这才定了定神。或许,不归海,真的是无法归还了。至少之前同陆残月说好了,离开荒漠后,就回万花谷。他应该能知道去万花谷找自己的吧,该是……知道的吧。
见洛名这么久不答话,阿离趴在他背上,又说:“我之前……随老爷来过几次这边……知道回去的路。能不能……带我回中原……”
“……好。”
在阿离的指引下,洛名虽因伤势无法走快,至少也没怎么行冤枉路。只是阿离因中毒,情况愈发恶化。好几回原本好好的,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乌血,人就晕了过去。
洛名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几次念叨着带她回万花谷医治。却回回听上去不知是在安慰阿离,还是在安慰自己。阿离多半不说话,但只要清醒的时候,便只是盯着洛名看。听洛名偶尔说几句话,就对他笑笑。
然而,阿离还是没能够撑过这片荒漠。
两日后,两人入了飞沙关。那天阿离的精神特别好,还缠着洛名说了许多她从前的故事。只是两人身无分文,住不得客栈。只得找了个僻静之所过夜。
正是夏末,但荒漠的夜却出奇的冷。阿离趴在稻草堆上,止不住地发抖,似乎又咳出了血。
“洛名……”这几日相处,阿离也开始直接称呼名字。只是那声音,已然破碎如能被风吹散的月光。
“嗯?”洛名应着,将自己身上能脱下的衣衫全脱下来盖在阿离身上。
“想起来……我还有几日就到二八了。”
洛名坐在一边没有出声。他不知道阿离为何提起这个话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想着按礼节,是不是该道句生辰快乐。
阿离大概也是习惯了他不答话,只是自顾自道,“洛名你该也没比我大两岁吧……”说着露出脸,对洛名笑了笑,“你说若我这次能活下去,你以后愿不愿意娶我?”
洛名怔了怔,一瞬间又不敢看阿离的眼睛。只是盯着她嘴角已被毒染得乌黑的血迹,兀自沉默。
阿离等了半晌,终究是等不到一个回答。“没事的,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天下好姑娘本就多得是……我倒确实是挺喜欢你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话音未落,又开始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洛名忙靠近轻抚着阿离的后背。忙道:“你会活下去的。等,等到了万花谷,我师父医术很厉害的,一定会治好你的。”
“真的么?那太好了。”阿离又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竟是染上了一层红晕。“洛名我还是好冷,你能不能抱抱我?”
洛名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躺到阿离身边,将那瘦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阿离又说:“洛名,等明天天一亮就叫醒我。我们早点赶路。”
“好。”洛名应了一句。
可是天亮了,阿离再也没有醒来。
她死了。
洛名怔怔地抱着阿离的尸体,许久许久。等太阳到正空时,终是神情木然地放下。之前为了照顾阿离,一直没去关注自身的伤势。全身的疼痛,却在那一刻全部袭来。刚想往前走一步,却突然重重摔倒在地。丹田里感觉不到任何内力的存在,自己仿佛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关于是如何遍体鳞伤地爬出荒漠,回到万花谷,洛名也完全记不得了。记忆只接到,当看见刻着“万花谷”的石门时,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在自己一直住的小屋内,睁眼就看见师父守在榻边。
“莳儿你醒了?”
“师父……”当握住师父的手的那一刻,洛名也不理会撕扯到伤口的疼痛,眼泪如泉水涌出。
在榻上躺了将近两个月,洛名从一能够下榻走动起,便开始天天写信寄去西域。他不在乎陆残月是否真的瞒了他什么事,只要他能如约来万花谷,说清楚了就好。这世上只有陆残月一人,能使洛名毫无保留,毫无条件地相信。
然而,半年里,洛名陆陆续续寄出了上百封信,却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仿佛这个人,原本就不存在一般。
洛名知道自己的仇家仍然活在这世上。那夜其实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徘徊在四周,只是人没有出现而已。他手下到底还有多少个带着那张面具的人,洛名不知道。当年所见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人,如今是死是活,洛名也不知道。一切又似乎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两年前他刚离开万花谷的时候。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明明又不是梦。
洛名的伤势虽好了,却再也提不起习武的力气,甚至都很难再找回动用内力的感觉。再甚至不谈内力,往往只觉得自己体内完全是空的,连寻常人的力气都已不如。还发现自己烙下了病根,但凡有些原因,天气不好也就罢了,甚至听见迎面的同门喊他“方莳”,都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每每夜半惊醒,便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真的害死了很多人,真的杀死了很多人,鼻尖的血腥味,和阿离最后在自己怀里的呼吸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也真的喜欢过一个人,那么轻易地就同他许下了三生三世。如今却是夜夜枕边冰凉,再无人共诉月色。
可是醒来之后的,就是真实的吗?洛名开始出现幻觉,常常看见那个人回来了,那个商队的人都没有死。又回到了长安城的家府中,爹娘问自己和阿落过年想要点什么。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有人说这是梦,可洛名却醒不过来。
寒冬里,还没等到过年。消息已传至万花谷——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叛唐,长安洛阳已接连失陷。
呵,家仇未报,侯人不归。如今,连长安都回不去了。
所有能够失去的一切,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不过以后,你在的地方便是我家了。”
“我当然是要纠缠你三生三世,把你烦死了才高兴啊!”
“名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那么多话语犹在耳畔,只是话语中那些所有已经精心描绘好的蓝图,却终究是再也不会来临。
虽然师父也时常关心,希望他说出心结,然而洛名对于这两年所发生的一切终是没有说一个字。他又开始同从前一样,害怕和人说话,害怕和人接触。甚至比从前还要严重,往往一连十几天都一人躲在自己屋里。整个人蜷缩在墙角,不住地发抖。
再等不到下一个落花时节,在某个初春来临前的日子里。洛名向西域寄去最后一封信——陆残月,我不知你是否还活着。但从今之后,我就当你死了。
当夜,洛名只带上一些医书,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手书,也不在乎下山时四周枯枝异样的动静如凄怆哀歌。他只是如同仓皇而逃一般地,独自离开了万花谷。无处可去下,回到洛水村,从此兀自一人一心研究医术。
这辈子或许只能这样了,只想将该忘的事都忘了,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等到下辈子,再仔细点好好活一次。
…………
“名?”
洛名一下子睁开眼,便看见陆残月坐在自己身边。那个人笑了笑,拇指轻轻擦拭着自己湿润的眼角。
“是做噩梦了么?没事了……”
洛名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眼中只有木然,也不知方才自己是否睡着,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而那个人兀自道:“你一直发抖。可是睡着冷?”说着伸手想要握住洛名的手。
而洛名只是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
陆残月的指尖悬在空中,顿了顿,终是放下。“天亮了,我们去找阿落吧。其实也不赶着一时,要不名你再多睡会儿。”
“不用了。”洛名终是开口说了这几个字,而后起身。荒漠这冷热不定的环境,洛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多少日。其实一刻都不想多待,只想同阿落赶紧离开这里,自己再去长安找秋儿。
自己如今也不算是一无所有。只要阿落和秋儿平平安安的,这辈子就该知足了。其余的事,不能够再重蹈覆辙。
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