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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受封武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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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的铁骑,踏平了汉水以北,楚地终是漫起了硝烟。
上庸军帐之内,白起向主帅请命,南下攻克楚国腹地。
司马错放下手中简书,“如今楚国已人人自危,听闻楚王已调派精锐之兵,把守于郢都之外各城,此时贸然出兵,若遇伏兵,我军恐有折损。”
“兵者,凶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白起坚持道,“沙场上阵,刀枪无眼,无一处不凶险,若无将领之前锋打头阵,一探究竟,怎知敌军虚实。”
帐中一时静寂,而后响起踱步之声,似有所思虑。
“主帅,时不我待,稍转即逝,机不可失,请速速定夺。”王龁附声道。
在司马错首肯下,白起为主将,以北上庸之军夺取鄢、邓五城,而后命秦军攻下西陵,扼守汉水,截断郢都与巫郡的救援。
白起自断后援,暗渡秦楚边境,攀越山川险道,兵分三路,直袭郢都。
郢都攻破,触目所及,兵戈激战,血迹斑驳,满城皆是悲呼嘶鸣,萦梁不去。
白起领兵,追击楚军出竟陵,见其已无夺郢都之算,便返回主帐扎营之处。
连夜疾驰而至,他尚未来得及擦拭盔甲上的污迹,便赶向主帅帐营复命。
“楚王出逃,已至陈邑。”司马错闻讯出帐,立于高台,眺望着东方的夜幕。
白起愕然回首,却见东面的夷陵,已陷入火海之中。硝烟升起,彻夜不熄。
秦军大捷,秦王大喜,设宴群臣,论功行赏一众将领,咸阳城内是空前热闹。
自楚归秦后,白起却闭门谢客,称病不见,卧榻修养。
一日,远远可见一驾马车,扬起玄色旃帛,迎风而至大良造府。
白起在庭前,听闻秦王临府,便赴前堂。
嬴稷环视四周,见窗前设有一案几,上有卷牍,墨迹未涸,似主人离开不久,便坐着等候。
少时,不见来人,嬴稷踱步其间,却见那沿壁而立的桁架,摆有书简,便欲拾起一览。
“臣白起不知王上亲至,有失迎驾,望我王恕臣失仪。”
秦王转身,“将军免礼。”嬴稷指着架上书简,“为何不见兵书于此?”
白起从壁间留隙处,取出一卷书简,“兵书所载,乃兵家之道,典籍也,不可轻率用之,故臣放置此处,非不得已时不用也。”
果然,嬴稷见那壁橱之中,累有卷卷竹简。
落座后,因白起先前告假在家,嬴稷便问及他病情缘故。
“谢王上关怀,臣已渐愈,不日便可重返军营。”
“一别数年,如今将军回到咸阳,可多留些时日。”嬴稷见白起今日气色尚佳,便与他谈起了咸阳近来之事。
其实白起知道,自己所患是心病,非为扁鹊所能治。
自楚返秦,他每每闭目,便见伐楚之时,种种惨烈之幕纷至沓来,悲鸣凄厉之声不绝,令白起寝食难安。
再者,正在围攻大梁的穰侯魏冉,从魏国修书一封而来,说是魏国愿割地求和,献出绛、安邑两城,并向魏冉进贡城池封邑。
魏冉在信中还说,欲将平阳赠与白起。
平阳,曾为秦之雍地,东连上党,西临淮水,临魏韩之境。
初时,秦武公将其封与嗣子公子白,却为魏夺,领将正是大名鼎鼎的吴起。
但是,魏冉打算请秦王发兵攻齐,希望白起在廷议上支持他这个提议。
一边是祖上失地唾手可复得,另一边是伐齐恐损秦之利。
两者相较,难下抉择,兼亲睹伐楚战况惨烈,故而白起心疾愈加沉重,抱病府中。
正举樽欢言之时,有人进了来,是魏姬,“妾身见过王上,王上万年。”
“嫂夫人免礼。”嬴稷见她提着一食盒,“此为何物,可否与寡人一睹?”
魏姬取出盒中之物,是一碗红枣粥,“此粥为妾所熬,可暖腹养胃,驱寒祛湿,夫君亦可于病中食之。”
正欲接过递来的碗筷,白起却听秦王传来一句,“昔日寡人曾在燕国,苦寒之地,惟有粥米,煮熟食之,彼时果腹即可,未尝其味,如今见嫂夫人之粥,甚为怀念。”
似忆及往事,嬴稷笑道,“不知可否与寡人一碗?”
魏姬为秦王添了一双筷子,呈上一碗粥,“寒薄小食,难登高堂,望王上莫嫌妾之粥素寡。”
秦王尝过一口,“嫂夫人客气了,当年寡人母子二人,能安然抵国,全劳将军誓死拼送,”他望着白起,“以稷与大哥之交情,不会因为区区一碗粥生分的。”
那双目似幽潭,深邃锐利,令白起想起当年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少年。
那是嬴稷初次骑马,在努力拽紧缰绳后,也是这般回头望向白起,“大哥,我会成为像父王、王兄那样的王吗?”
“臣等必竭尽一切,辅佐公子。”彼时,他是这样答的。
面对现在的秦王,“王上多虑了,”白起答道,“王上所想,即是臣之所图。”
魏冉大胜归来,伐魏有功,复为秦相。
廷议之上,有人奏道,“穰侯虽有功,然私授魏相之贿,大梁久攻不下,恐有缘故,”话锋一转,“此事,大良造亦知。”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堂前众人议论纷纷。
白起不语,身旁的王龁出列道,“大良造身处楚地,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干涉魏地之事?”
“穰侯将平阳赠与将军,此事我等早已知晓。”
未料,秦王抬手止道,“此事,大良造已与寡人说过,近日已遣县令,前赴平阳任职。”
众臣闻言,俱无一言,心下各作盘算。
少顷,秦王走下王座,“穰侯复为秦相,可喜可贺。”话虽这么说着,却径直越过魏冉,来到白起身前,宣人持印上殿,晋白起为武安君。
言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故号武安。
“臣白起谢王上。”
白起卸剑而拜,耳边传来珠石琳琅之声,秦王俯身携手扶起他,“武安君为我大秦疆场御敌,实乃秦国之幸,亦是寡人之幸,不必多礼。”
王冕垂下的珠帘,隔断了视线,白起看不清秦王面色如何,却在起身时,不经意瞥见秦王腰间似有一物,若隐若现于宽服广袖间,如今近看才发觉是一枚螭龙玉珩。
此玉一去多年,不想却是在此情境再见,白起一时百感交集。
执手之间,嬴稷似感其指腹有层层薄茧,心知此为常年练剑之人所有。
“秦有武安君,威慑天下,列国必不敢来犯。”穰侯魏冉向秦王道。
秦王松开白起,退回王座,“穰侯所言极是。”话中略带冷淡,其意不形于色。
众臣退朝时,秦王早已离去多时,背影隐没在这空旷的宫殿深处,王座上只余斑驳光影,明暗不定,白起亦喑默而出,归向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