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曲微茫233

6、道阻且长

　　咸阳城郭处，途遇穰侯车驾，白起还未及叫停，就见其疾驰出关，问起旁人，是秦使魏之臣奉命返国，故穰侯前去查看其随行人马。
　　不久，一个名唤张禄的山东游士，为秦王五跪而得，授与客卿之位。
　　“天下惟知秦有四贵，却无人知王，”张禄进言，“此四者，权重独断，广内室之富而无一为秦计，臣卑我王，倾轧社稷，窃为王恐。”
　　张禄，亦称范雎，本为魏人，为魏相须贾折辱，死里逃生，几经周转，终入秦。
　　秦王纳言，削权四贵，废太后，令其优养于后宫，并驱穰侯、华阳君、泾阳、高陵于关外，王之四十一年，范睢封应侯，继踵卿相之位。

　　高陵、泾阳君已出咸阳，白起知魏冉亦将离去，便上门拜访。
　　穰侯府内，魏冉正焦急等候，却听到华阳君带来消息，说太后已闭门不见，往后一切政务都不必送去静泉宫过目，王上决断即可。

　　“魏贼误我！”魏冉仰首悲呼，“老夫征战沙场，为秦执政数十年，不料半生基业，竟为一利舌之徒所折。”
　　“王上虽去军职，然赏赐优渥，穰侯可平心而待。”见此情景，白起亦是伤感，宽慰魏冉道。
　　魏冉知自己如今是大势已去，“罢，昔日我魏冉一介布衣，后凭军功而居高位，半生荣辱，闻名于诸侯间，如今去官返封邑，亦算衣锦还乡。”

　　咸阳宫中，秦王持卷而阅，有人来报，“武安君至。”
　　白起踏入台阶，见殿内惟秦王一人。
　　嬴稷似聚神于手中书简，白起等了盏茶的功夫才得一声，“来了。”
　　俯身行礼间，白起觑着前方那人一副冷漠神情，愈发遥不可及，又念起他这些年的种种手段，当真是天家无情，仿若如坠冰窟之中。
　　他一五一十回禀，称穰侯与华阳君在收拾府中物什，不日即出咸阳。

　　殿内似陷入一阵冗长的沉寂之中，那座上身影却是纹丝不动， “穰侯府上宝物，怕是一整年都清点不完，” 秦王从书简上挪开视线，似笑非笑道，“传寡人话与穰侯，若是带不走便留两件，也让寡人一赏。”
　　白起躬身以待，听得座上传来一句，“穰侯的兵权都上交了吗？”
　　“还未。”
　　案上闷声一拍，“那便是说，半数兵权，几十万秦军在他手中，”秦王漠然道，“穰侯莫不是，心存反意？”语含戾气，隐隐可窥其中酝酿之怒。

　　殿中气息一时凝涩，倏尔，嬴稷眼含凌厉，扫向座下那个身影，“白起，你可知你上级为何人？”
　　“自然是王上。”白起亦回视过去，不闪不避。
　　嬴稷不为所动，“为何此时去见穰侯？”
　　“臣与穰侯相识数十年，特去道别。”白起俯身请罪，“私会穰侯，未及陈明吾王，臣之罪也。”
　　“你知罪就好，下不为例。”秦王面上仍阴晴不定，“你即刻去将剩余兵卒统帅起来，以备不时之虞。”
　　“白起谨遵我王之命。”
　　他退下时，秦王森然道，“君为我秦国柱石，数十年恩义，莫逼寡人令其付诸东流。”
　　闻此威慑之言，白起知秦王是对自己仍是猜疑，他迎着嬴稷晦暗不明的目光，“王上有命，白起定万死不辞。”

　　此时，秦军伐赵，却为信陵君所帅之魏军击溃，且咸阳宫中更得探报，称本就羸弱的太子倬，长途跋涉质魏后，竟命丧于大梁。
　　因有要事请奏，白起入宫，却未得见秦王。
　　自闻讯以来，太后沉疴不起，缠绵病榻，静泉宫寂静多时。

　　倬太子灵柩抵秦后，停于芷阳宫，以供各国使臣吊唁。
　　踏进灵堂，白起见白绫垂地，火冷灯稀，映得满室霜华昏重。
　　长生灯已点起，嬴稷跪于堂前，凝视着座上灵位，良久未去。白起知道太子棺柩就停在那后面。
　　“臣白起见过王上。”他在秦王身后不远处跪倒，“太子为国捐躯，秦国上下莫不哀恸，我王节哀，珍重己身。”

　　闻太子逝，嬴稷已卸下王冕，挽素绫以奠灵前，浑然不觉时间飞逝，即便传来太后病重的消息，他仍是怔怔地跪在原地。
　　灯芯上的火苗是温热的，而嬴倬冰凉身躯便躺在灵帐之内，嬴稷默默无语，望着这空荡灵堂，心如止水。
　　嬴倬自幼孱弱，所纳妻妾皆无一人有所出，如今一朝殒命，亦无嗣子为其披麻戴孝。
　　叶阳后早逝，嬴稷虽有二十余位公子，惟有长子嬴倬却是让他初尝为人父之喜悦，光阴荏苒，昔日的稚子娇儿如今却化为棺柩一座。

　　良久，前方再无声响传来，白起心生疑虑，抬眼却见秦王伏地不起，并无动作。
　　他心觉不妙，忙起身上前查探，竟发现嬴稷蜷缩在地，似有不适。
　　“来人!”白起扬声而唤，俯身屈膝在地，欲扶起嬴稷，却被他闪开了。
　　“不必唤人，寡人无事。”
　　嬴稷扭头朝向室内背光处，因光线黯淡，白起无法看清他脸上神情，亦不知究竟是如何情况，愈发焦急，“王上若有恙，还请告知白起，臣可唤宫中医前往。”

　　秦王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便向一旁地上倒去，白起急忙上前堪堪挽住他，不想嬴稷却顺势倒在白起膝上。白起正欲开口询问，腰间却被一双手臂环住，“寡人有些乏了，歇一会即可。”嬴稷埋首于其膝上，闷声道。
　　秦王素日克己肃容，少有失态之举，如今却面露衰败之意，白起虽略觉窘迫，欲唤他起身，但见其覆面衣袖之上，似有点点水渍，知其难忍丧子之痛，抬起的手终究是缓缓落到了他背上。

　　穰侯、华阳君已为嬴稷所逐，此生不得再返咸阳，太后又尚在病中，于静泉宫内闭养。
　　彼时，嬴稷跪在倬太子灵前，猛然发觉自己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无所倚赖，亦无一人伴其左右。
　　愁云惨淡之时，嬴稷感到有人在轻抚其背，知此时陪着自己的是白起，不由得稍感宽心，这几日所积倦意也阵阵袭来，索性阖目蓄神。
　　察觉秦王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后，白起欲抽身而起，却见其鬓间缕缕银丝，便感慨韶华易逝，转眼经年，待他欲靠近细看之时，嬴稷左臂一振，令他醒悟过来，摒除心中杂念，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
　　秦王枕其膝上，亦无多余动作，二人俱静默而处，皆无一人打破此间安宁。
　　太子谥号悼，葬于芷阳。
　　魏姬自静泉宫回府后，就卧病榻中，白起问及，她只道是偶染风寒。
　　白起见魏姬面色仍不太好，虽心有忧虑，却因军纪如山，只得匆匆抚慰她一番，便赶回了军营。
　　隔日，秦王前赴静泉宫面见太后，问及太后身前侍候的人，才知近日武安君夫人已来探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