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曲微茫233

4、修我矛戟

　　伊阙之战后，秦夺魏六十一座城池，东出崤函之途无阻。
　　楚宫收到秦王一封国书， “楚王背信毁约，盟齐绝秦，列国不齿，秦愿帅天下诸侯，南下郢都，与楚一战，争一旦之命。”
　　此言一出，楚国大惊失色，只得向秦求和，娶秦女为妇，献地退兵，重修盟约。

　　次年，秦楚会晤于宛邑。
　　秦王登上高台楼榭，眺望着这远近的山水环绕，“此处倒让寡人想到了章台，登高临远，北风飒飒，凌然入怀，甚是快哉。”
　　闻言，一旁的楚国君臣皆是面色如土：曾经的怀王晚年幽困于章台，殁后其灵柩方才归楚。
　　此刻由秦王提起章台，简直就是在将楚蒙受的耻辱曝光于大庭广众下，昭示着曾经的强楚如今已是外强中干矣。
　　那边是秦国君臣的言笑宴宴，这厢的楚国君臣却是强按羞忿，终是无人敢作声驳斥。

　　静泉宫中，太后正与秦王议。
　　近来太后跟前，数内侍魏丑夫最为得宠，他扶起榻间的太后，移步至主殿座上。
　　待太后落座，秦王便向其禀明盟楚联赵之事，“再者，齐王已发兵伐宋，六国合纵岌岌危矣，寡人欲与五国合纵伐齐，一举灭其国。”
　　宣太后望着他，目光颇带赞许，“齐自威王殁，已现衰态；如今的齐王，竟为蝇营私利而罔顾合纵大局，倾全国之力而暗渡伐宋，此等轻率之举，出自如此泱泱大国之君，当真是匪夷所思。”

　　骤然，太后话锋一转， “本宫想要句实话，” 凤目直逼向秦王，“王上心里，还是可惜了那座帝冕，是吗？”
　　“寡人先前提议，与那齐王互称东西二帝，本是为涨其气焰，以齐王那般衿功自傲，必不会有所推辞，”秦王坦然回道，“如此，天下皆知齐之贪婪，欲谋不轨，则合纵不保，秦可得利。”
　　“王上就真的不可惜那西帝之名？”太后倚在魏丑夫呈上的枕具上，殿中点起安神香，面容飘渺，教人看不真切。
　　“我大秦东出，意在天下，”秦王嬴稷所言，字字掷地有声，“且周天子尚在，东帝也罢，西帝也罢，虚名耳，有甚可惜。”

　　“王上所言，正是本宫与穰侯所想，”太后松缓地舒了口气，兴许是岁数渐高，只不过是议了一阵国事，竟生出了些倦意。
　　嬴稷见状，上前为她披上氅裘，“近来天凉，母后记得添衣加餐食。”
　　此时情境，她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当初是云梦泽竹庐边上的张仪，然后是龙门相王大典里的惠文王，再后来，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嬴稷；在她眼里，他们像是一道道虚实不明的幻影，却都化作了那重逾万钧之二字：天下。

　　齐国那边传来密报，说是挂六国相印的苏秦遇刺身亡，秦王便与穰侯等众将领商议盟五国之事，以图合纵伐齐。
　　秦王二十三年，秦与燕赵魏韩会盟，兴五国联军，一致推举魏韩两国之相孟尝君田文为盟军统帅，大举伐齐。
　　在太后授意之下，秦王嬴稷命丞相魏冉为秦军帐中主帅；司马错尚在蜀中平乱，大将军蒙武曾与齐交战，深谙齐军之道，故与大良造白起一同为秦军主将，共赴宋地战线，与齐军主力一战。

　　灞水浩浩，陵上暮阳，秦王为大军饯行。
　　嬴稷驻立于危台之上，遥遥可见白起身披胄甲，持剑而立，周身似敛肃杀之意。
　　见秦王至，白起俯身而拜，以受王命。
　　嬴稷将虎符递与他时，目光越过其肩，见他虎口处所握玄铁，透出凛然寒光，熠熠生辉。
　　似有所感，白起仰首，便对上了那道灼炙目光。
　　嬴稷此时眼中惟有他一人，只是众目睽睽之下，离别在即，终究是落下一句：
　　“寡人盼我秦军大捷，望将军早日归来。”
　　“谨遵王命。”白起接过符节，敛袂据掌，起身上马，领大军奔赴前方战线。

　　秦军大败齐军主力，却因穰侯欲得宋之陶邑，令白起深入魏地，却致使秦军被魏军围困在大梁。
　　咸阳宫内，听完韩聂的陈词，秦王嬴稷勃然大怒，此时静泉宫传来太后诏令，让秦王速速赶至。
　　见到了太后，嬴稷余怒未平，“穰侯身为秦军主帅，私相授受，染指陶邑；即便如此，既得陶邑却仍不知足，竟还想广而扩之，令我军转而攻伐魏地，终困陷于大梁。”
　　穰侯见太后与秦王盛怒不遏，百般请罪，一旁的华阳君也在为他说情，“此事确为穰侯之过，如今应以援我军解大梁之困为重，再对个人过失纠结也于事无补。”
　　“因一己之利而挪用国家军队，此乃私用公器也，岂是区区个人之过、小事一桩？”秦王冷哼道。

　　太后沉默多时，终于开口了，“王上，如华阳君所言，当先解我军大梁之围，再治穰侯之罪不迟。”
　　屏退众人后，太后望着秦王，“如今，王上有何打算？”
　　“先解秦军之围，稳定五国盟约，防其转而攻秦；再者，罢穰侯秦相一职，削其兵权。”
　　此时秦王余怒未消，太后面犹肃穆，沉吟片刻，幽幽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继而，嬴稷听见太后那传来一句，“王上如此生气，怕不只是因为我军大梁之困、五国之盟吧。”

　　秦王不语，太后蹙额，疾声道，“本宫知道，王上令白起遣人刺杀了那苏秦，如此既可破齐六国之盟，也好教燕国惟秦国马首是瞻。”
　　不作反驳，亦无解释，嬴稷转过头，背身附手而立。
　　“有此等忠臣良将，王上可遂心否？”
　　有衣物窸窣之声从座上传来，是太后走了下来。
　　她来到秦王身旁，只是嬴稷板着脸，不愿与她说话。

　　太后向来为人强硬，此刻她望着秦王，终是因那份母子之情而示弱了。
　　岁月流转，白驹过隙，自己老了，她的稷儿也将是不惑之年了，“稷儿，娘与你说过，为王者不可有被他人牵制之软肋。”
　　摩挲着嬴稷鬓角，发觉他竟也有了银丝，太后心有不忍，却还是强压下了眼底酸楚，“一国之君，便身系万千臣民，拥广袤山川之险，王上若想扩土开疆，富国强兵，成就霸业，还须得参通这天地人之道。”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
　　三横，乃天地人。
　　一竖，乃参通天地人也。
　　参通天地人者，方为王者。

　　这番话，让嬴稷想起公叔嬴疾临终前的嘱咐，当即立誓，“若为我大秦，何人不能舍，何人不可舍。”
　　秦王注视着殿内虚空一处，烛火之光在他眼中几番明灭，而后他退了一步，向太后行礼，“母后且安心，儿臣知道该如何做。”
　　秦王走后，太后久久坐在榻间，长长地叹了口气，终是无人可诉，无言可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