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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水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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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十三年,白起任左庶长,先是击败了扼守崤函的韩魏联军,接着便是在伊阙之战中担任主将。此役以秦灭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取韩国安邑以东到乾河之地大胜告终,白起亦在列国中声名大噪。
回到咸阳,魏姬已领白氏一族,在新开的国尉府邸前,迎接白起归来。
五年前,穰侯魏冉之女妻白起。
彼时,王后叶阳正诞下秦王长公子,喜得麟儿的秦王莅临穰侯府观礼,亲奏一曲,白起则击鼓以伴,君臣同音,尽显秦风之韵。
是夜,魏姬整理白起的衣物,掉落一物什,拾起一看,是当年自己初至白府,怀着新嫁娘的娇羞,将脉脉情思都寄予的这枚衿缨,盼的是永结恩情。
白起膝下惟有一子,至今未纳有姬妾,府中事务皆由夫人魏姬主持。
魏姬知道夫君虽不苟言笑,但对自己是极为温存的,纵然夫君因将命在身,二人多年来更是聚少离多,魏姬也未有怨言。
望着枕边白起熟睡的面孔,魏姬知其一路奔波,此时疲惫不堪,故一沾床褥便睡了过去。
白起刚过而立之年,眉鬓间已染有风尘,魏姬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华英宫中,唐八子与秦王嬴稷寝。
殿内静谧,床帏高挂,纱帐曼动,华榻锦盖中似有绰约身影浮现,不时响起低低娇声。
“王上,好了吗?”唐姬慵懒地伏在榻间,裙带宽解,只见那一弯莹白酥背,却被笔墨晕染,似绘描而成。
细细观之,这些墨迹却不是随意涂抹而成,而是错落有致,图文绘茂,俨然是一幅六国图志。
那笔中毫末有些弄痒了她,唐姬舒展了一下腰身,蛰伏其背上的山川湖泽便随之起伏而动,嬴稷在身后按住了她:“莫闹,寡人还未画完。”
将各国地形描绘完毕,嬴稷端详着这幅六国墨绘,颇为满意。
如今韩魏已臣服于秦,三晋之盟不足惧;楚已是强弩之末,却仍苟喘延息。
心潮澎湃间,嬴稷不禁伸手去摩挲着唐姬背间六国,心道以齐赵国力之盛,秦国若想一战,必先灭楚,令其大弱,方可图谋齐赵。
只是魏韩反复不定,仍存合纵伐秦之意,当务之急还是要摆平魏韩,为秦扫荡东出之阻。
“王上,该上朝了。” 唐姬从他掌间脱身而出,攀上他肩背,轻声提醒道。
闻言,嬴稷方才神智回壳,外头的侍人忙奉上洗漱之具。
唐姬侍候其着履,昂首便见一玉珩,形似螭龙,盘旋在秦王腰间玉带之上。
嬴稷见唐姬愣着盯住自己的服饰,便以为她看上了哪件宝物,“爱妃似对寡人身上之物有所图。”
唐姬莞尔一笑,为他整理衣冠,“妾入秦宫数年,未见王上佩此玉。”
待她欲为嬴稷束腰间服带时,不料秦王竟避开他人之手,径自将那玉佩系于身上,唐姬顿了顿身,但是仍同往常一般服侍秦王更衣。
宫中妇人,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是清楚的。
她被秦王看中的就是那股聪慧,否则区区一介亡国宗女,谈何获得君王宠信。
也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在王后叶阳过世时,秦王便将长公子倬交由她抚养。
面不改色地送走了秦王,唐姬便回宫照顾公子倬与公子柱去了。
白起和司马错离开后,秦王仍在座中,似在阖目假寐。
今日召见白起和司马错,是商议攻魏一事,再者是对楚国的谋划。
然赵国已吞灭中山国,国力剧增;齐王也在一个叫苏秦的人唆使下盟六国而合纵拒秦,秦国已三番五次地吃亏,秦国若是不早日定魏韩,恐怕情势不妙。
思及至此,嬴稷是愈发烦闷,心神不定之时,不禁将那所系玉珩握在掌中,指腹不时摩挲着其纹路。
在他登基第七年时,秦相公叔嬴疾去世,他心头大恸之余,还要在窥伺相位已久的穰侯和太后之间周旋;彼时,意气扬发的秦王嬴稷刚加冠亲政,一时与楚王会谈不成,将其困于章台,楚国更是扬言要伐秦以雪耻。
即便宣太后与穰侯知道后令白起立即领兵赶赴章台,但还是晚了一步,随行楚军终是逃出秦境,此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引得列国哗然。
自秦返齐的孟尝君田文,借机率领四国联军攻入函谷关,列国更是袖手旁观秦国之危。
那时候的秦国正面临着内忧外患,嬴稷到静泉宫求见太后,却被太后以和穰侯商议调兵之事为由,拒其于宫外,于是嬴稷只能在芷阳宫落榻。
那夜里,有人来报,说是王殿内有异声。
值夜的白起立即赶至殿外,却听得一阵破碎的呻吟从里面传出来,似是痛楚难耐。
“王上容禀,臣白起在此。”白起闯入殿内,只见一道身影从榻间坐起。
殿室昏暗,白起正打算去唤人进来点灯照明,却被嬴稷止住,“寡人无恙。”
嬴稷毕竟还年轻,初次执政便闯下此等弥天大祸,这无异于天塌了下来般教他难以承受。
公叔走了,太后又是避而不见,嬴稷无法向身边任何一人吐诉,惟有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他甚至想到,秦国这百年来,数代先祖筚路蓝缕,方得此基业,若是毁于自己之手,那当真是万死难赎其咎,不禁对自己的鲁莽行事更加羞愧。
这么多事一下子压在他头上,嬴稷竟是慌了怕了,彻夜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他却是梦见咸阳城的宫殿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渭水上流血漂橹,杀声动天。
狂叫数声后,嬴稷终于挣脱了噩梦,惊醒坐起。
白起见秦王散发披面、失了心神般地坐在榻上;他不放心嬴稷的头疾说辞,便从怀中取出一物,探身向前,竟发现赢稷在发抖。
嬴稷在黑暗中感觉有人靠近,一个激灵地抓住了白起的手。
他心神俱乱,尚未察觉何人近身,白起的手是温热的,教嬴稷渐渐缓过神来。
“王上莫怕,近来国事繁重,王上难免心神不定。”白起顺势将手中之物塞进嬴稷手里,“此为武公佩玉,为神灵庇佑,可安神智、驱邪秽,王上可一试。”
说罢,白起便起身退至殿门,“臣今夜守在王上殿外,定不让人惊扰王上。”
此物为武公嗣子公子白所有,后于白氏一族所传,到了白起手里。
嬴稷怀持此玉,渐渐入眠,当夜再无惊扰。
自那时起,此物便留在了嬴稷身边,但他从未想过要还与白起,白起也从未提过索回;甚至有次他在逗弄公子柱时,唐八子忍不住好奇地问起此物由来,却惹得秦王不快:“整个秦国都是寡人的,况乎此玉。既为寡人之物,又岂容他人亵玩。”
唐姬见秦王沉着脸,暗暗称奇,自此便不再提及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