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恋曲》Snow Ling

12、 四 无法相爱的重逢 遗 失 的 记 忆 1

　　1
　　“开心，因为失去记忆，摆脱苦涩的过去，躲开了痛苦的根源，重新开始。

　　痛苦，因为失去记忆，忘却快乐的从前，遗失了幸福的源泉，一片空白。”

　　这是凌枫喜欢的句子。每个人都活在现实世界之中，所有的俗务和烦嚣都是烦恼的来源，而往往人总会有时候渴望忘记过去，摆脱不愉快的从前，重新面对人生；可是同时又害怕失去那些快乐的片段，遗忘了曾经的幸福，因此人总是矛盾地生活着。

　　这段日子，他时常会想到夏琳，她仿佛是个挥散不去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飘进他的生命之中。她那么的聪颖傻气，他越是想远离，缘分却把他们拉得更近。父母猜错了，当天他执意要回来寻找过去的回忆，他们以为他会游离在往事的影子中。然而他没有，反而毫无理由地恋上了另一女人，她竟然还是自己好朋友的未婚妻。如果父母知道，他们或许会后悔让他回来，又或者后悔不把遗忘的往事告知他。

　　前些天，医院选了几名出色的医生到美国进修四十天，恰好邵宇被选中。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似的，他的离开正好延续了凌枫和夏琳的缘分。临走的时候，他由于担心凌枫在家会沉闷，特别提议他和夏琳相约打网球。

　　那天的黄昏，夏琳怀着既兴奋又不安的心情来到海边的公园，只见凌枫已经坐在石阶上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圆领上衣，手上拿着一个网球，他看见她的时候，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

　　他在开始时投出的几个球，她几乎都接不到。他取笑她，她嘟起了嘴巴为自己辩护。

　　后来，她终于连续地击中了他投出的几个好球。就在那时候，她随意地扔下球棒，在网球场上兴奋地又蹦又跳。

　　从那天以后，他们每个周六都会来打网球。他虽然明知道自己打得比她好，但有些时候仍会装作接不到球。就在那时候，他特别喜欢凝望着她那天真烂漫的笑脸，就算是她的嘲笑，他都会觉得很幸福。

　　在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带给他那么多的欢乐和痛苦。他从小就是一个幸福的人，拥有富裕的家庭和出色的父母，父母的家教是良好和深严的。在他们身上，他懂得了守信与成全。他愈是快乐愈是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不可能相爱的。父母给他的限期只有三个月，无论如何时间到了他还是要走；而且她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只有那个男人才能给她最安稳的爱。

　　在有限的光阴里，他唯有争取更多的记忆，而不去触犯那些不能泄露的心声。

　　他要把自己对她的感情藏得深些不至于让她发现。

　　或许是感情来得太突然而且味道浓厚，他越是努力隐藏，越是发觉她嗅闻得出来。

　　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如常地来到海边的公园打网球。他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那次她故意地打了非常用劲的一球。那一球，飞过蔚蓝的天空，越过他的头顶，重重地降落在远处的草地上。那时候的她调皮地做着鬼脸，跑到在草地上乱转，然后停在他的面前。

　　他凝望着她漂亮而傻气的脸蛋，情不自禁地把她拥在怀里。可是很快，他尴尬地松开了手，然后故作轻松地拍着手掌，以示鼓励。那一刻，她惊愕地注视着他，顿时他的心里感到一阵阵炽热。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没试过如此的怯懦。

　　2
　　夏琳在花店里双手托着下巴，眼神恍恍惚惚，想着那天凌枫突然其来的拥抱。那是他爱她的证明吗？她觉得是的。从露营那次他找到了迷路的她，她就开始这样认为。想到他的失忆，她开始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失去记忆，摆脱苦涩的过去，躲开了痛苦的根源，重新开始。

　　“阿琳，你在想什么？”店员彤彤站在她旁边问道。

　　她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外面飘着微雨，她们注视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突然有一个撑着伞的男人手里执着一把伞走了进来。他微笑地跟夏琳打了招呼，然后把手上的伞递给彤彤便转身离去。

　　“你的男朋友很细心。”夏琳忍不住称赞。

　　彤彤一脸温馨地把伞放好，开始细数她的恋爱史。原来刚才那个男孩叫阿彬，是她第九个男友。她从前不爱这类型的男孩，而是追求那种恋爱的激情，可是她最终变得伤痕累累，因此渐渐厌倦了恋爱。阿彬是后来出现的，虽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却是她心甘情愿爱上的，尽管不再轰轰烈烈，但仍然活色生香。

　　我们走着，活着，开始向往爱情，向往那轰轰烈烈的过程。渐渐，我们累了，倦了，开始懂得爱情，我们变得不再拼命，后来所向往的不过是那细水长流，平平淡淡的过程。虽然它并不轰烈，但只要我们用心经营，它始终活色生香。

　　夏琳看着她，她正在忘形地留恋在阅历之中。这天的她涂着淡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绽放着迷人的笑容。她是从一个恋爱历史走出来的女人，聪颖地明白爱情的真相同时又懂得妥协。她不再为轰烈爱情而疯狂，只渴望美好平淡的过程。

　　自己又何尝不想呢？夏琳为自己辗转的爱情叹了一口气。

　　这场细雨一直缠绵地飘落着，直到她下班的时候仍然没有停下来。忽然她感到无比的失望，今天正好是周六，是他们相约打网球的日子，可是这场无情的细雨却扑灭了美好的时光。

　　回家的路上，她手里撑着一把伞，在人潮中碰碰撞撞。他不停在她心里飘荡，使她感到犹豫，头顶上的雨伞也愈来愈低。他会不会赴约？会不会不管下雨的天气仍跑会海边的公园等她？如果今天见不到她，他会感到很失望吗？

　　突然，她的脚步不再沉重，头顶的雨伞不再低沉，提起了急促的脚步穿梭在人潮马路之中。她实在太想他了，哪怕他不会出现，她仍然不想错过任何的机会。匆匆地跑到海边公园，她意外地看到了他正在雨中喘着气，全身被雨水淋得潮湿。她露出微笑，心里感到无比的感动和温暖。

　　她站在他的前面，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她的微笑化解了他的恐惧，他曾经恐惧她会离他愈来愈远。

　　她撑着伞朝他走去，他深情地凝望着她，所有的思念和期待在顷刻之间涌上心头。当她站立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他无法自控地张开了双肩，把她拥进怀里。她迟疑了一下，随即被他温柔的气息融化了。她伸出了双手，紧紧地接住了他温热的怀抱。她沉溺在他的爱里，重温了幸福的时光。

　　细雨依然缠绵不断，他很自然地除下了自己的外套，挡在他们的手上。这是他们美好的回忆，她含着泪水凝视着他，遥远的片段重演如昨。她悲喜交集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把头悲哀地搁在他的肩上。她多么希望他会记起自己，可是她却不敢冒险。如果他不曾原谅她，那该怎么办？

　　他快乐地撑着衣服陪她走了一段路，渐渐雨停了，天气好转了。他们站在湖边，紧紧地牵着对方的手。暮色里，晚霞骄艳地垂落在天边，两只鸟儿在云彩与海波之间拍翼飞舞。

　　她忽然抬起头，伸出了一只手深情地抚摸着他俊美的脸孔，泪水又不由自主涌出了眼眶。这张脸曾经使她痛不欲生，也曾使她内疚不已，更曾使她朝思暮想，如今又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她的眼前，她于愿足已。

　　“怎么又哭了？”他温柔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感到一阵阵的心疼。

　　“我只是太高兴了。”她低下了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不要哭了，我们去打网球吧！”他快乐地微笑着，兴奋地牵着她的手离开了湖边。

　　这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触及彼此的内心深处。打完网球之后，他们并肩站在草地上，久久地遥望着天空，聊了很多无关重要的话题，不时发出欢乐的笑声。在黄昏最后的一刹光辉里，他们彼此拥抱着，久久地互吻着对方。

　　傍晚时分，他们带着这段心荡神驰的美好时光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他们愉快地漫步着，满载恋爱的激情。当星星悬挂在他们的头上闪烁璀灿的时候，她快乐地哼着喜欢的《梦幻曲》。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脸上绽放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草地上那深情的拥吻仍在他们心中飘荡。当满载幸福的笑容回到家时，他们吃惊地看见邵宇站在门外等候。他们迅速地松开了紧握着的手，心情十分慌张，故意跟对方疏远了距离。

　　邵宇看见他们的时候，表现得很自然，脸上没有一点怀疑的神色。凌枫则编了借口说要到夏琳家借一张唱片。他悲哀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心里空出了一大片。明明刚才那个女人就站在自己的身旁，然而这一刻她却只能停留在另一男人的身畔。想着想着，他的喉咙被哽咽住了。

　　夏琳回到了屋子，为他们每人各冲了一杯咖啡。邵宇无意地看到她冲其中一杯咖啡的时候没有加糖，所以特别提醒，谁知她快口地说了凌枫只喜欢喝苦咖啡。那一刻，屋子剩下的只是一片尴尬的死寂。

　　邵宇突然觉得夏琳与凌枫变得很亲近，心里变得十分不安。而凌枫虽然尴尬，但更使他在意的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夏琳会知道他的口味，更何况他回来香港之后根本没有喝过咖啡，也没有告知过她关于自己的口味。

　　夏琳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连忙拿出了一张英文唱片递给凌枫，也示意他离开。他痛苦地接过唱片，无奈地跟他们告别。就在他临出门的那一刻，邵宇提出跟他一起离开。终于，夏琳得到了救赎。

　　3
　　走出她的家门，他们沉默地走在街上。此时月光缓缓升起，像夜室里一盏寂寞的吊灯，影照着两颗不安的心灵。他们听到了彼此沉重的呼吸声，邵宇终于忍不住开口相约他到酒吧聊聊。

　　酒吧里灯红酒绿，到处是寂寞消谴的人。他们喝着啤酒，开始聊了一些无关重要的话题。突然，邵宇喝下了一口大大的啤酒，然后带点激动地问凌枫：

　　“你是不是爱上了阿琳？”

　　听到邵宇如此直接的问话，他的心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迅速拿起了酒杯一边喝酒一边摇头。

　　“真的没有？”邵宇不太相信地继续问道。

　　“怎么会有呢？她是属于你的。”他装作轻松地笑着回答，喝下了最后的一口啤酒。

　　“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的。”邵宇马上道歉，并立刻转移了话题：

　　“那你有没有记起关于以前的事情？”

　　“记起一点很零碎的画面，但是没有什么帮助。”

　　“放心吧，总会想起的。”

　　离开酒吧回到家里，他久久地依在窗前沉思。在同一个日子，他的心情飞跃到天堂然后迅速堕入地狱。当他卸下了所有的责任和道德，深深地拥抱着她，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样爱一个女人了。这个女人照亮了他沉睡的心，不知不觉地占据了他整个世界，甚至使他忘记了这三个月限期里的任务。如果可以与她拍翼齐飞，他宁愿放弃那些遗忘的回忆，在这段日子里好好爱她。很可惜，她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那个男人回来了，她必须回到他的身边。他没有任何的优势，无法争取这个女人。他的爱太沉重了，她会负担不起。既然这样，他唯有再次把她放在心底深处。

　　4
　　邵宇回来了，他们每周打网球的约会也无奈取消了。前些天凌枫另外租了房子，已经搬离邵宇的家里。而自从结束最后那场棒球约会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凌枫。她知道他是故意避开的。再次伤害了他的心，她感到无比的难受。这些天她非常困扰，不单是因为凌枫，而且邵宇忽然关心起结婚的事情，仓促地把日期定在两个月后。她痛苦地思考了很多天，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烦恼的事情接二连三，而且最近花店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每天清早，总会有一束不知来处的郁金香准时为她送来。望着自己最喜欢的郁金香，她怀疑是凌枫所送赠的，只有他才会清楚她最喜欢的花卉，而且她开始认为他记起了些什么。然而这是不是好事？她却不敢言之过早。

　　5
　　这些天凌枫听说了邵宇和夏琳的婚事，心情变得像缠绕在一起的线团一样复杂。他本来想要放弃，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过去的记忆随之而来。近来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在梦里，那些不大鲜明的记忆碎片，像底片倒转交缠似的，毫无秩序地在脑里横冲直撞。曾有很多次他都梦到夏琳，可是醒来以后又不确定那究竟是梦境还是过去的回忆。为了知道答案，他决定以还唱片为名相约她见面。能够有个如此完美的籍口再见她，他忽然忍不住感谢这张唱片。

　　她正陷在困惑当中，收到他的约会，她如释重负。究竟他有没有记起过去的一切，她真的很想知道。

　　为了得到证实，她特地约他在花店附近的咖啡馆。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这曾经是他所赠的礼物，她希望能够唤醒他的回忆。然而见面的时候，他似乎没有任何的话题放在她的穿着上，而是很简单地问候着她。

　　她接过了那张让他们有机会再次见面的唱片，准备想要开口问点什么的时候，被他突然其来的问题愣住了。

　　“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过去吗？”

　　“你想问什么？”

　　“你不是曾经说有我很像一个人吗？不如就说说你和那个人的过去。”他的眼光在闪烁着，显得有点敏锐。

　　夏琳听到了这句话，突然眼角湿润了，心里有点慌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动起来，热茶被晃出来一点儿。她移开了目光，侧着脸注视着咖啡馆的墙上画着鱼儿的图画，想要张开口却又哽咽住了。屋里回旋着古典音乐，点着蜡烛，显得淡雅而幽静，然而却无法抚平她激动悲哀的心灵。

　　他凝视着她清丽脱俗的脸孔，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从侧面看，她五官的线条像雕刻一样精致美丽，可是这样一张完美的脸庞却又略带几分疲倦和忧伤。渐渐地他甚至能够看到她眼眶中闪烁的泪光。

　　“你没事吧？”他关心地问。

　　“没事。”她喝了一口热茶，连同泪水吞进喉咙里。

　　“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还有你心里的他现在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们当初会分开？”凌枫直视她的双眼，等待她的回答。

　　愈是受到他的追问，她的心越是不安。她何尝不想坦白告诉他那些往事，可是每当开口之际，所有的前尘往事和蹉跎的岁月就会压得她无法喘过气来。

　　不断地在过往记忆里奔驰的夏琳，不知不觉间，眼角凝结了泪水。那小小的水珠慢慢汇成巨大的泪珠，从她瘦削的脸颊滑落。她像一个脆弱又悲伤的灵魂，在地狱的门前徘徊挣扎。她突然站了起来，抓起手提包转身就跑。

　　不知所措的凌枫面对她如此激动的行动，心一下子潜进了深海中。忽然他意识到些什么，猛然地站了起来向她追了出去。

　　夏琳恍恍惚惚地在马路中间奔跑着，后面追赶着充满了惊慌神色的凌枫。他们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车辆的奔驰声和喇叭声中。

　　突然，一幅随风飘逸的巨型海报映入凌枫的眼帘，他稍稍放慢了脚步，凝望着海报上感人的盟约还有熟悉的名字，刹那间那些不鲜明的记忆碎片变得清晰起来。那场除夕的大雨，那个在雪地里痛哭的女人，使他情不自禁地撑着外套向她奔去；她那甜美的笑容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他深情地弹奏着《梦幻曲》唤起了他们再度的相遇。

　　能够记起这一些，他非常感动。虽然并不多，但是他很肯定她就是遗失的那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发疯地追赶到她的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悲伤从胸口涌上喉咙化为哭泣，不断溢出来。

　　“我记起你了！我真的……记起你了！”

　　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的他，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滚动着泪水。

　　被拥在怀中的夏琳感动地流下了泪水。所有的期待与思念，犹豫与失望，都融化在他炽热的气息之中。

　　他们两张脸都湿透了，紧紧地依偎着对方，唤回了尘世中最美好的重逢。

　　“带你去一个地方！”凌枫牵着夏琳的手神秘地说。

　　她跟着他的步伐走在人潮之中，忽然明白了生命的缺失。从前，当她一个人处身在陌生的人群中总会感到无限的失落感。然而此刻最爱的人就在身旁，哪怕下一秒是世界末日，她也此生无憾。

　　他们走了一段路，他把她拉进了一家钢琴店。

　　她困惑地望着他，只见他坐在一台黑亮亮的钢琴前，双手轻轻地放在琴键上面，然后流畅地弹奏出凄美缠绵的《梦幻曲》。他的泪水在眼眶里微微颤抖着，心中的千言万语随之融化在动人的旋律和音符当中。

　　多么熟悉的画面！她的心泛起了阵阵涟漪，安静地站在原地，眼角凝结了满满的泪珠。

　　当一曲熄灭，赢来了热烈的掌声。他站了起来，礼貌地露出了笑容，愉快地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钢琴店。

　　离开了喧哗的城市，他们走上了一艘渡轮，横渡在往事的潮涨潮落。夏琳把过去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坦诚地相告，流下了愧疚的清泪。凌枫轻轻地拥抱着她，吻干了她脸上所有的泪水，抚慰了愧疚的心灵。远处教堂上的钟楼遥遥在望，缕缕清风，沐浴了他们温热的脸庞。在骄艳橘红的黄昏落日中，她蜷缩在他怀中，凝望着天边的一片彩霞，想着未来凌近的岁月。人生是个过程，是沾满悲喜聚散的齿轮，她摆渡在宿命之中，却始终感激上苍再赐重逢。从今以后，她只想陪在他的身边，纵使尘世不容，遭受唾弃，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