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光》余生于声

6、长路漫漫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我知道是路行不通了。
　　“柳公子你可知道晏流川？”我实在受不了车厢里的氛围，出声打破这份安静。旁的不说，刚上车时没有这种强烈的预感，现在却是觉得这柳郁欢身上气质实在不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得出，他是个高门子弟。且与帝王家可能有牵扯。这一细想，许多细节浮现在我脑海中。这白虎皮又岂是富贵人家就能寻得到的？当年我不过年关病重之时，他才赏赐了一件白虎皮制成的披风。还有那白玉酥和金鱼糕，那不是燕京该有的东西。天子脚下，临安城中筒子铺的名点，且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柳郁欢，的确不应该是一般人。
　　就在我思绪渐飘渐远之时，貌似思索良久的柳郁欢终于说话了：“知道。”他顿了顿，好似仍在回想。
　　“是佟靖大人的大徒弟。佟靖大人文武兼备，据说他的两个徒弟各自习承他的文才武道。而晏流川习文……”他这一下欲言又止。我顿时觉得周身一冷，直觉他正盯着我，怕不是还带着笑的。不，也许并非笑而是深究的目光。我眼前万千黑暗，却能感受到这寒芒似的目光。我蓦地朝他的方向看去，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况且，就算真的是这种说法，我习的是文，大师兄同我一样也是不可能。
　　柳郁欢总是这样，在我神思紧绷之时尤其偏爱笑。身上那冻人的目光终于被转移掉了，我听到他一笑之后语调悠闲地说：“不过，佟靖大人的文才比武道好上几分。当年佟靖大人的小徒弟顾洵殿试高中探花，家父几经辗转有幸看到了他的那篇试文，对此评价甚高。‘其文藻虽不华丽，但是字字珠玑，直戳要害扣题严谨。此子不可小觑，若是为官，当是一代出众的左右拾遗。’只可惜父亲的话终究是他的观点，那顾洵后来官至国师，虽然地位尊崇但是他的才能却远远没有发挥出来啊！”
　　柳郁欢轻叹了一声，我心中一哂，却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头。当事人是我，我若是叹一句可惜可不得膈应死人嘛。“师父，那顾洵让我这等女辈听了都觉得实在可惜。”我以为桃苒一路上打瞌睡睡懵过去了，这会子倒是神志清醒来□□们的话了。桃苒轻轻拽着我的手，那些我不曾提过的事儿倒是借了柳郁欢的嘴说了出来些。
　　三年前的事儿就像是一道疤痕。你哪怕再想去抹去它，它曾经痛至心扉的感觉你却还是毕生难忘的。这三年来，我也不是没动过把这一切都告诉桃苒的念头，只是话到嘴边欲吐还咽终是说不出口。回临安的念头也不是一朝一夕间生出来的，只是我认为的三年疗养之后这事儿反倒成了我的心魔，此去一了烦恼也好。不过，桃苒那丫头突然文绉绉的有礼貌起来，还真是让我有点不适应。
　　“可不是嘛，当年官场啊，多少肱骨大臣纷纷上谏说那顾洵担不起这职位。言苒姑娘，你猜猜当今皇上怎么回应？”柳郁欢轻笑起来。我真想着桃苒会怎么回答，不料这丫头反应迅速，接着他的笑音便翩然作答：“我猜皇上一定是一一驳回了他们。”
　　我不知道那柳郁欢做了什么动作或表情，桃苒被他逗笑了起来。“为何？”他开口问道，语调也是沾染着笑意。“因为当今皇上刚愎……”桃苒还没说完，我便捂住了她的嘴。亏我刚才还想她一时间懂礼貌起来了，这诋毁赫连翊的话师徒二人说说也就罢了，这当着外人的面，外面还都是他的侍从。若他有心，桃苒不知要死多少回。
　　“哈哈，言苒姑娘但说无妨。前往兖州这几日间我们三人的交谈皆不会漏出半字。”茶盏之间磕撞发出声响却没有掩盖掉柳郁欢的话。
　　桃苒似乎不满意我的劝阻，但是也没敢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满脑子想着，从前那些时候桃苒可对外人说起过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唉，女孩子太过单纯聪慧也是不好。其实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桃苒素日里小心谨慎，今日不过是仗着我在身侧显露出小女儿的娇憨罢了。
　　只是这心里，总不免担忧。这样下去，早晚一头黑发要愁白了。不！怕是要变成个啰嗦的老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