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7、考入潜江初级师范

　　一九五六年，我考入潜江初级师范念书。潜江师范在潜江县，距家有一百七十五公里，属安庆地区管辖。那时还算是解放初期，国家一方面振兴教育，二方面又通过政治运动，人员减少，教师行业大缺人，便在各地办起初级师范。安庆地区共有八县，就有四个县办了初级师范。分别是：青阳初级师范，怀宁初级师范，陵阳初级师范和潜江初级师范。招收学生不限于哪个县，招生对象是高小毕业生和具有同等学历者，录取比例是四比一。就这么个小小的学衔，当时对农村来说也是非常荣耀的。这时候，我爷爷生病在床，我考完后，他在病床上巴望的念着，叫着我的小名，多少次问大妈，大丫录取通知书可有下来了……通知下来时，大妈告诉他，大丫考取了，在潜江师范。他马上叫大妈把我喊来，把录取通知书念给他听。他听了之后，把手摸了一下胡子说，也罢，这后生有出息。通知上说，潜江师范具体地点在潜江县城东边三里路的廻龙宫。他说潜江县城他到过，还告诉我路怎么走？就这样，老人就闭着眼走了。有人说，老人就是要等到这个消息才走，也好在阴间有个面子。
　　考取潜江初级师范的陵阳县一共有一百四十人。九月一日开学了，陵阳县教育局为着学生上学安全，还专门派人在桂坎和陵阳县城两处码头接送学生。上小轮之后，朔江而上至安庆市，第二天早晨再转小轮继续朔江而上至华阳码头，再乘汽车向北行二十里到潜江县城，再向东步行三里到廻龙宫。此校这年共招二百个学生，除陵阳县一百四十个外，其余六十个有来自安庆地区其他县的，各县人数也不相等。
　　学校座落依山傍水，林木葱浓，房屋高高低低在树丛中掩映，整体都座北朝南。翻过后山，极目所至是一片澄澈的湖水，远近各式山翠窜围。校南边坡脚下是学校广场，广场前边有一条小河穿过，向远望，隐约可见一条见不到头尾的褐色林带，那是长江流经过的江堤、岸柳与住着的人家组合。这么一个风景极致的地方为什么叫它廻龙宫呢？据史料记载：这地方叫白虎山头，明朝万历年间，潜江知县为镇龙驱邪，在此建立殿堂庙宇，又传周瑜，何无忌也曾在此安营扎寨，建功立业。后来，年久沧桑，这些老东西逐渐被毁拆掉。一九五七年，潜江县领导认为此处是廻龙宫之地，适合建校培养人才的地方。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便在这里建起了初级师范。据说建师范之前，这里也有少量老房子，是县农干校所在地。
　　师范学校有教职工四十余人，校长叫李光甫，是部队干部转业安置调来的，教导主任叫韩光。学校两百名学生分成四个班，班名分别叫“团结、民主、和平、友爱”四个班都是在一栋上下两层楼里。这楼样式古朴典雅，门窗，楼梯，扶栏一色木式结构，至今仍红亮可鉴，雕镂装饰图案仍然无损。
　　我分在“和平”班，在楼下面右侧。还是因为我个子小，分在前排左侧就坐。想起来真有点意思，从念私塾开始，到哪个学校，总是分在前排坐。不过我也不怪，我并不是矮子，只是依年龄自然生长而已。不是像有的人小时候猛长或不长。和我同桌是位女同学，小巧玲珑的样子，剪着短发，圆润的脸蛋，名字叫章礼芳。年龄也跟我相仿佛。她温柔含蓄，姿动妩媚。
　　我们的班主任姓倪，叫倪卜如。是位年轻的文科大学生。看外表那俊秀又很整洁的样子，只有二十二三岁，班上有的人年纪比他还大。不过，那时候学生都很规矩，没有谁因此而轻视他，不听他的话。师生之间，始终是那种传统式学生尊敬老师的关系格局。
　　进了师范，学习负担之重与在高小的时候比，就大不相同了。就光是书的课程就有十六门：语文，代数，政治，世界历史，世界地理等。每一本都是厚厚的，重重的。随着时间流逝，学生对学校教与学方面情况全盘了解。那时候，上面并没有采取什么刺激手段抓下面学校教学质量提高，可是老师对教学工作都特别认真，学生也有高度的学习自觉性。总体教学特点是：重教学，重验收，重促进。具体一点说，老师对自己所教的课程，不仅是认真教学，而且是勤考验收，以促进学生奋发向上，这也不禁使人想起《三字经》书上有一句“教不严，师之惰”这话之理。在这个学校，教师有的是勤垦，没有的是懒惰，当然就会有老师会教的好，学生会学的好。老师如何辛苦教？在此就不细说了，现在就看老师对学生是怎样验收考试成绩的。
　　所有书本课程除正常的期中考，期末考之外，还有月考，单元测验。特别是数学老师除这些考之外，还有不定时的出个三两题，有时干脆一题来考学生。题目虽然不多，但难度不小。考完之后，老师马上就改出来，改出之后，学生有笑有哭，其状是：考一百分的和九十几分以上的学生，三五几个的聚在一起，又说又笑的谈论题目这里那里；考八十几分以下的学生默默的各走各的，不大跟人搭理；考不及格或是零分的学生背着人多的地方揩泪，有的女学生干脆伏在课桌上哭泣。
　　我的情况是：考一百分几乎没有。都是九十分以上诸多。这也说明我与总是考一百分的人相比，聪明度还欠缺一筹。但是，我的总体成绩却稳居前列，全体学生又不得不佩服我。尤其是语文，政治，教育学，世界历史四门课考的分数总是比别人高。有人问我为什么考得好？我跟他们说，可能你们是猜题考试，重点复习，我不是这样做，我是以书为本，全面深入看书，重点地方多加留意。这样，老师无论怎样出题，我都能融会贯通的去把握。万变不离其宗。听者惊赞，说，难做到啊！佩服你的踏实精神。
　　光阴冓冓，在师范时间不觉已过去一年多。同学们由当初陌生、不熟悉，开始转为知心识性，亲密相处了。可我这人还是年纪小的原因，不识红尘多少学问，俗语说不知事务。就在这个时候，人生之重要大事开始向我敲门。第一件事是政治进步：班上有一个同学叫汪礼让，她是学校团支部组织委员。有一天，她叫我写一份入团申请书递给她。我听之后无惊无喜，没有理会。汪礼让也就没追这事。这时候，班上有一个同学叫高大年，他是一个年纪较大又是一个小混混这类人。他跟我说：“你是死孬子，人家想入团想不到。现在支部叫你写申请你不理会，这是一个人政治进步啊！”以后又有同学跟我这样说。并叫我赶快写一份申请书递给汪礼让。我就写了递了。汪礼让这时候说，这一批过了，等下批再说。谁知，下批就下掉了。以后汪礼让再没有和我谈这事。
　　现在往回说一下，为什么说高大年是个小混混呢？他也是陵阳县人，他在学校会打篮球，但学习不行，考试总许多门不及格，尽和女生鬼混。他一到学校，就写入团申请书递给支部，支部以后看他这样，丝毫没理会他。特别有一次，他做了一件特奇的事：那是寒假结束，学校开学，陵阳县学生要回到学校，到安庆住一晚上，他却和三个陵阳女同学歇在一个房间。第二天凌晨四点，店老板开房门喊三个女同学起来做好准备，上水到潜江的小轮五点就要开出。这下发现了还有一个男人在里面睡。店老板急忙喊来公安人员对高大年进行审问。公安人员问了许多，他说我根本没有那回事，我们是同学，晚上在一起打扑克打晚了，这房间正好还有一个空床，她们也同意了，于是我就没走，就在这里睡了。随后也就这样算了。后来，学校接到安庆公安局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讲了这事。最后结果，高大年受到学校记大过处分。
　　第二件事是关于爱情方面的事。这方面的事就要谈到我的同桌章礼芳。当初，我和章礼芳同桌坐，她总是望我。看那神情，是高兴？是鄙视？好像两样都有。但觉得反面的东西要多一些。于是，我就自然想到，我可能长得丑，她不高兴和我坐。后来，我终于明白不是这回事。有一次，我俩坐在位上，她突然把嘴伸到我耳边说，女同学都讲你长得好。这下，我才全部放心了。以后，又出现她动不动叫我“小笨猪”，有时候还不分场合的大声这样叫嚷。这些，我倒也没有什么在意和分析。这种情况，偶见有女同学似对谁又不对谁眨巴一下大眼睛。以后，有一位女同学叫何凤兰，她的性格活泼轻佻。一次，我在往寝室方向走，她也走在后面，她竟大声地叫我：“陈十，你可知道章礼芳在爱你了。”我说不知道。“啊哟！怪不得章礼芳叫你‘小笨猪’。你要知道，女生对男生这样叫是好叫的吗？她在我们面前谈你好处很多。说你老实，诚恳；又书生意气，全面发展。你就对她好呗。”她这样对我说，我并无实质目的向她点头。不过也使我想起许多：
　　其一，她和我在平时闲说中，不止一次的问我家庭情况，爸爸妈妈做什么事？兄弟姐妹有几个？但我也只是例行常态的简单回答她。口气非常的随便。
　　其二，有一次，我在学校井边洗衣，她也端着脸盆来了，我以为她也是来洗衣。她放下脸盆后，脸盆内只有一双袜子和一样小件。这时，我正在将一件洗好的制服褂用手挤水。她说，这大衣服要两人挤，她接过在淋着水的衣服另一头两人挤。挤好后，她说：“干脆我给你洗吧，这些事，你们没有我们当行。”于是，又将我剩下的两件衣服洗好。我真的佩服，看她是小巧玲珑的样子，可劲不小。洗完后，她又跟我说：“以后被子不好洗，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洗。不要紧，我俩是同桌嘛。”
　　是的，“我俩是同桌嘛。”我也这样想。如果她对我有意，她说这话就有些失妥。我这人平时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更不懂爱情。这都是当时年纪小的原因，也认为她和我一样，都还是孩子，怎么会想到那上面去呢？帮我洗衣，说“我们是同桌嘛”，关系连接是最正常不过的。至于说我是“小笨猪”，意思可能就在这些方面生发的。何凤兰说“章礼芳在爱我了……”或许是她，或许还有别的女同学，从窗户里或是哪里看到了章礼芳在井边帮助我洗衣服，从而在心中更加生发热量而推波助澜这样说出的。
　　现在，这个“现在”就是现在的“现在”，我承认当时女同学说的话是完全真实的，那时我确实是个“小笨猪”。因为一来，有后来章礼芳给我写信（后文有叙）亮出了真实；二来，以后悟出，当时我虽然年纪小，但这不能代表别人跟我一样，尤其是女孩，在爱情意识上，多数比男孩来得早。
　　师范生活是短暂的，但也是极为丰富。在这里，我不仅学习了很多文化知识，也使我的人生，像打开了一扇窗户，看到了红尘许多许多，使我开始去学习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