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8、转折，转折

　　其实，这一节还是写师范的事。
　　当时，我考入潜江初级师范，录取通知上说是三年制。可是，两年还没到，却来了个大转折。
　　学校校长在学校大礼堂召开全体师生大会。他传达文件说，学校学生马上要分出当教师了。还特别向学生说：毕业证照发。
　　会场这会嘈杂起来，极大多数学生不高兴这样，嘴里骂着：狗屁！文化知识太少，怎么能胜任教师工作。少数人不作声，认为出来工作可以拿工资了。我是混沌状，无可无不可，一下想不到许多。
　　文件上先说国际国内形势。说国内形势，主要就是讲目前阶级斗争形势仍然复杂，文化教育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去占领……这下，学生为什么要提前分出工作，原因就显山露水了。可是谁会想到，大会结束后第二天，有五位学生背着学校写人民来信给教育部，信上说了许多理由，认为上面这样做不对，应该马上纠正。而且这五位学生都是正派学生，有的是团员，有的是班干。平时品行、学习都很好，对工作也很负责。他们都是一个班的学生。他们名字叫王圣、叶正树、吴天林、李小苗、张传胜。他们这样做谁也不知道。信寄过去不到二十天，县委打电话给校长李光甫，叫他到县委办公室来一趟。李光甫接电话，又喜又怕，喜的是，可是他遇到什么好事？怕的是，可是他遇到什么坏事？一路忐忑不安的去了。他到办公室，县委书记马青山亲自接待他。
　　“老李呀！这下你的名气比我大了。不过，沾你的光，我也有份。”马青山边说，边招呼李光甫坐下。
　　李光甫脸上马上失色，知道肯定是出什么坏事了，正如他来时所猜测。不过，他还是没作声。
　　“我说你老李呀！这是怎么搞的？讲起来你也是老干部了。”马青山神色有些严厉，开始把事情真相向他讲，又把教育部寄来的东西拿出来给李光甫看，其中有五位学生的来信原件。
　　教育部寄来的东西，除原底文件外，还另写一份东西：
　　“潜江县委，现转来你县潜江初级师范学校王圣等五位学生的来信，请你们务必派人到该校进行查处。问题关键，校方可能存在未把文件精神向学生贯彻好。光读文件不行，还要组织学生学习，使他们深刻领会文件精神，能够认识国家大局，服从祖国需要之理。他们意见没有错•••”
　　李光甫看完之后，又看看学生来信。看后，他惊出一身冷汗。向马青山检讨说：“我有错，有错。”
　　“有错怎么办？有错就要纠正。我的意见是：明天，我和教育局局长一道到你们学校去一趟，再召开一次全校大会，把文件重新传达。传达时，向学生讲道理，多解释。还可以让学生举手发表意见，谈思想，谈认识。还有一点我要特别强调你，你回去后，可以先找这五位学生谈谈，先给他们上一下课，但态度绝对要和蔼，决不能发怒。教育部写的东西上面也讲了，他们的意见没有错，万不可对他们进行岐视，打击。”马青山是个很不马虎的人，把事情交待得一清二楚。
　　校长回到学校，当天就找教导主任，学校政治指导员，按照教育部和马青山指示精神，将五名学生喊到校长房间。
　　五位学生心知肚明，可能是写来信的事出事了，神情有些紧张。
　　“叫你们来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校长问。
　　五位学生不作声。
　　“不要紧张”，校长继续说，“找你们来，大概你们心中也知道。你们给教育部写的来信现在转下来了。你们反应的事是正确的。问题是我们没把文件精神向你们传达好。关键是，你们没有认识到，国家利益、人民利益和个人利益三者之间的关系。我们这个师范开始是规定三年制•••”
　　校长讲完，政治指导员又说：
　　“是呀！作为你们是新中国知识青年，应该懂大局，识大体。你们要想想，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是为着谁？不都是为着祖国和人民吗。今天，因为祖国形势需要，师范三年制改两年制，你们却不满意•••能对得起他们吗？能对得起祖国和人民吗•••”
　　一番耐心工作之后，学生终于都懂了，都表示了歉意。还推出一名学生，在开大会时作为代表发言。
　　第二天，大会开得很隆重，很成功。通过文件的宣读，通过领导的详细讲解，学生个个神采飞扬，除五位学生代表发言之外，还有十几位学生举手发言，表示了决心，服从祖国需要。
　　县里领导还是有水平，特别是教育局局长讲话更实在，更加打动人心。他说：“知识的增长，不一定是完全依赖在学校学习增长，也可以在工作中边实践边增长。高尔基连初中文化都没到，后来通过自学，实践，却成为世界著名的文学家；赵树理文化也不高，后来也成为大作家，等等。”最后，他还说出别的领导根本不知道的消息，他说：“你们这批初级师范生，而且还没毕业就分出工作，上级领导早已考虑到这个问题。你们分出后，在工作上能胜任，就让其继续工作下去，逐渐成为合格教师。如果文化知识等方面跟不上，还要抽回到中级师范继续学习。”他说到这里，同学们掌声不绝。
　　转折风波定了之后，两年师范学习时间最后结束了，学校又召开大会，大会主要内容是宣布学生分配到各地工作名单。这次，校长可吃一堑长一智了。他首先叫各班主任带学生学习关于《安庆地区各初级师范学生分配的指导意见》文件。文件上有一条专门说“一颗红心多种准备”，这个多种准备就是要求学生要听党的话，要识大体，顾大局，听从祖国召唤，服从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学习中，各人发言表态，写决心书。如此这般，真的效果特别好。大会那天，校长宣布分配名单之后，谁也没有提出什么？有的学生虽然有些不够痛快，也只是作为自己消化罢了。
　　名单念完之后，陵阳县一百四十个学生有三分之二回本县，三分之一留在潜江县，其他县的学生基本回到本县。分在潜江县的学生具体分到哪个乡，哪个学校？教育局就已经拟定好了。委托学校就此宣布。于是，校长叫分在潜江县的学生留下来，又作第二次宣布。宣布后，我被分在金埂乡金埂中心小学。这时校长又说，分到各乡各学校的学生，务必在七月五日之前到学校报到，七月五日和该校老师到县城参加全县教师“向党交心运动”政治学习。“向党交心运动”是什么运动？它是继“反□□”运动后面的一次政治运动。上面要求新分出师范生要全部参加。
　　谁料想到，就在这“马鞍架好待出发”时，又是一个突然转折。不过这个转折仅限于我个人了。事情是这样，宣布好学生分配名单之后那天晚上，我睡到晚上十点时，代体育的钱老师来到寝室将我敲醒，我说什么事？他说到办公室去一下，去了就知道。被叫到办公室一共有三十人。在场的除钱老师，还有校长和政治教导员。校长开始说话，他说：“招你们来是件好事。刚才兵役局打来电话，说要在我们师范学校抽调三十名出身好，目测合格的学生今晚到兵役局礼堂开会，说是东北安东航空学院派医生来潜江县中学和师范招生学员。接电话后，我们同你们班主任接头商量，最后，你们被定为合格，所以就叫你们来了…”
　　校长说完话，钱老师就带我们出发。到了兵役局礼堂，里面灯火辉煌，台上坐着三位穿黄军装的人，台下坐着潜江中学和师范学校共二百多学生。这时，有一位穿黄色军装的人走到台前，又坐下。据人议论，他就是兵役局局长，姓汪。他开始讲话了，讲话开头和李光甫校长讲的意思差不多，以后就不同了。他说，我国目前航空事业人才匮乏，尤其在军事航空上，不仅是匮乏，而且要急需培养。他又举出美国、日本等外国军事航空力量是如何强盛。为了保卫我国不受外国欺污和侵犯，我们必须加强军航人才培养，提高国家防卫能力。后面又说到培养一个航空兵要多少代价，你们如果检查合格，先到东北安东航空学院学习五年，然后分空军部队从事航空兵工作。身份相当团级。待遇比团级干部还高。不过，我这样说，并不是叫你把这一点作为思想目的。你们的思想应该是服从祖国需要，党和人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是义务，是责任。
　　会议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以后我们由钱老师带领，到人民招待所住宿。这个招待所是潜江县规模最大的。抽选的师范、中学学生都住在这里。谁知道，体检就在当天晚上全面开始。大约凌晨一点，有医生来到学生睡处，在睡着的学生耳朵上，用细微的针刺一下进行采血，说不上感觉痛，醒了的人问医生为什么要这样？医生说，趁这个时候采血化验检查准确。
　　第二天，开始量身高，称体重。就这两道，就甩掉一半人以上，高一点也不行，轻一点也不行。记得身高要求是一点五六到一点六米；体重要求是四十五公斤到五十公斤，是以年龄比计算，具体怎样定不清楚。接后就是测听力，视力，血压，心跳……后又脱衣光身查看，又光身走走看。总共检查经过六七十道。参加体检的人也一道比一道减少。最后只剩下三人。说来，我这人还真算是了不起。三人中我是其一。师范三十人淘汰二十九人，还有两名是潜江中学学生。这一下，师范学生都对我表示羡慕和庆贺，我也自以为是。我们三个学生几天都留在兵役局，和兵役局领导共吃喝，到这里到那里，和他们坐轿车进进出出。虽然这样了不起，我心里还是在泛嘀咕，这也是我的幼稚无知，我想：我检查上了，人一走，离家就更远了，就更想母亲，更想家了……有这样想法，就自然要流露出来。一天，我们三人和汪局长走在一起。我问汪局长：“汪局长，我们这一走，以后可以请假回家吗？”汪局长这下叱嘴：“啊哟！这伢子。人还没去，就念家了。”
　　就这样到最后，汪局长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就留下当教师吧。”听汪局长口气像为我可惜，其实，我不怎么感到可惜，相反倒觉得安心下来；思想还开小差的想，打仗本来就不知道你死我活，何况在空中打仗……说是这样说，可心里总还是有一种被淘汰和失落的感觉。也就是这天，我在街上随意蹓跶，然后准备回校。这时，恰好碰上我的班主任倪卜如老师。他看我就问：“你空检检上了吗？”我摇摇头。接下我把事情前前后后情况跟他说了。倪老师说：“那你太可惜了，你讲话怎么不注意呢？你一贯是孩子脾气，我跟你讲，最后你们三人留下来，和局里领导人同吃同住，就是对你们三人进行思想，行为，说话方面的观察，也可以说是对你们最后一道考。可惜！你如果考上去了，前途可大哩……”
　　听倪老师这番话，我有些领悟。我说：“那没办法了，算了。”
　　接着，倪老师又向我说起另一番话，他说：
　　“我已经调潜江县报社工作了。调令发给我几天了。就等这几天师范工作结束。今天我是去单位报到的。这次学生参加空检在我们班抽八人。那天晚上我不在校，因为受邀请，在潜江报社餐厅聚会。校长打电话给我，叫我挑目测过得去，家庭出身好的学生连夜去兵役局开会参加空军体检。我看你各方面都不错，也是关心你的前途，我在电话上把你的名字就报了。”
　　“啊！我哪知道？。这下我可辜负你了。”接着我又说，“你调潜江报社工作是因为你水平高，领导看中了你，这对你来说是件大好事。我班同学也一贯认为你好，年纪轻，水平高，可谓是‘德有所仰，才有所遇’啊！”
　　“不，这是大家抬爱我。”倪老师说。
　　说完，二人握手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