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6、启蒙教育

　　我的启蒙教育时间可分为三个阶段，分别为：简短的私塾生活；在芦村小学；在江湾高小。
　　（一）简短的私塾生活
　　算起来，我也算是跨新旧两个社会的人了。八岁那年正月，母亲提出要给我送王汉青老先生家念私塾。父亲一百个不同意，说要帮他做事。母亲就喊来爷爷奶奶、大妈等人来相劝。先是大妈开口说：“这样的好孩子不给他念书，是多么可惜。老话说，‘穷不丢书，富不丢猪’，给孩子送到学校念呢！”
　　“念！一定要把孩子送到王老先生家去念。古言道‘两代不念书，猪狗都不如’。”奶奶接说。
　　爷爷老态龙钟，这时，他更声色俱厉：“你想跟猪隔壁不是？你没念书，叫你孩子也跟你一样没出息。你弟兄三个，我是没给你念，但老大老小都念了。这孩子又是你长子，理所当然的要给他念书。”
　　父亲这才答应，还不知道可是从心里真答应。
　　母亲第二天就带我来到王老先生家。王老先生五十多岁，瘦长脸，看面孔不凶也不善，常穿着大褂。他和老夫人见到我就夸奖：“这孩子憨憨的，又斯文秀气，是读书的好料子。”接着老先生就要考我。他考我的方法很特别，他还说，这方法不是对每个新入学的孩子使用，是看人使用的。看人使用的目的就是测测这孩子悟性怎么样，悟性好，肯定将来有出息。他的方法是：抓来花生米、黄豆、绿豆数十粒放在桌上混在一起，然后叫我各捻花生米、黄豆、绿豆七粒、五粒、九粒放在他手心，以后又把他手上的三样合在一起放在桌上叫我数，我数是二十一粒。马上受到王老先生的喜悦称赞。但考我还没有结束，他又把这二十一粒撒到地上，叫我拾起分别放在桌上，又叫数各是多少？数好后，再合在一起数一共是多少？这些，我都一一照办，准确无误。
　　“好苗子，好苗子。”老先生望着母亲夸不绝口。
　　“不管怎么说，都是要靠你啊。”母亲高兴地回应。
　　这时，老先生又问我姓什么，叫什么？
　　“我姓陈，叫陈大丫”我答。
　　“是奶奶给叫的，奶奶见他出世是男孩，特别高兴，给他叫个女孩名字。”母亲解释
　　“现在上学了，要有学名字了。我看这孩子性格老实，做事沉稳，踏实，就叫‘陈十’吧。本来，这个‘十’字是‘老实’的‘实’字；是‘诚实’的‘实’字。现在恰好，你姓陈，双谐音，就叫‘陈十’。这‘十’字是意味这孩子将来事事成功，人人满意的意思。”老先生一下说了这么多。
　　母亲十分赞许，夸奖先生有学问，有见解。
　　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私塾教室是三大间的瓦房贴东边的一间，面积约三十平方米。两边摆着共有二十张单人桌。共二十个学生。前方窗户边是一张老式八仙桌，古朴锃亮，一侧是一张旧太师椅。八仙桌上，里边摆着几叠书和学生作业本。外边是笔斗和砚池，笔斗里除插着几支毛笔外，还插着一把戒尺和一根竹枝条。
　　二十个学生中，年龄相差很大。最大的有十六七岁，最小是只有八岁。我是八岁之一。大学生读的有《三字经》、《上论》、《下论》；初破门的小学生读的是《国文》，其实就是识字课本。记得开头是：“人、手、足、刀、尺……”往后就渐渐是短句了。学生作业是写大、小字，作文。除此，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学习任务就是背书，这一项是学生最怕的一项。学生拿着课本到先生跟前背书时，先生提示三遍之后，先生就要用竹枝条抽打。
　　可是，先生从来没有打过我。因为我不仅背书没问题，其他作业也能很好的完成，又不打架，不骂人，守纪律。因为这样，先生就格外的宠我。他有时不在家回来时，总把我喊到他的房间问纪律情况。情况是好，是不好？谁吵嘴？谁打架？我都照实的向先生说。有一次，先生不在家，班上有一个大学生叫王长富，他离开座位捣乱，学长管不住他。先生回来问我，我就讲了，先生这回不仅用竹枝条打他，而且还罚跪一小时。
　　我真的很佩服王老先生的睿智和控局能力。他惟恐他这样做可能要对我造成损害，便在班上宣布：将我提升为副学长。并叫大家要听从我的话，这下，我在班上变得吃香起来，有的学生经常带东西给我吃。可我都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有时候实在不过，我也接了，我就对他说，“我们好归好，你要不遵守纪律，我还是要跟先生讲的。”
　　这样以后，学生纪律确实好得多了。我一直到现在想起来好笑，我天真，先生也天真。如果这个社会真的都能这样就好了。这样的私塾生活我只经过四个多月，以后全国就解放了。私塾也就从历史中消失掉。
　　（二）在芦村小学
　　刚解放时，因为断了私塾，村里便办起了夜校。大人小孩都作为扫盲对象要求进夜校学习文化。这也是解放初临时过渡的做法。教师是临时抽王老先生等几个老知识分子任教。我小叔也在内。到五一年土地改革时，王老先生被查出任过日本鬼子几个月保长被辞。小叔家被划地主也被辞掉。小叔的事在这里我要多述一下：他本人一九四一年在学校念书，应同学所邀参加了新四军。两年后他回家过一次，因为父母的温情劝他别去了，于是他就脱离了部队。以后就在家里做点烟生意。其实他家土地并不多，还是分家时分的几亩地。与“地主”这个词意并不符，因为做烟生意家境在当地算好一点。大概土地改革政策精神是：按照当地群众生活水平——鱼捡大的捉。这样，他家就被化为地主。划地主后，他的房屋和土地部分被分掉。因为他历史没问题，人不在被斗争之列。
　　上夜校之后，就是新社会办学。在芦村西边一个坟窠地方，做起了一龙草房，草房两头是教室，中间是办公室和老师房间。老师是政府派来的。学生谁是几年级，都由各人自报形成，你说没念过书，就念一年级，你说在私塾念过一年，就念二年级，以此类推，报出来的有一、二、三、四四个年级。分一二复式，三四复式两个班上课。我在私塾念过四个月，老师也把我安排在二年级。老师一共四个，其中一位姓甘的老师带我班语文兼班主任。其实小学都是这样，教语文的老师自然也就成这个班的班主任。甘老师是女老师，叫甘淑君，还是安庆城里人，只有二十六七岁，人长得非常漂亮，身材匀称高挑，她来到这土气的农村，就像是一片衰草里突然长出一朵美丽的鲜花。可是又怎知道？听老师说，她家是资本家，是贵族家庭出身。她在念大学时，父母就给她介绍一个对象，男的是某大学教授，比她大八岁。她本人并不乐意这样的婚姻。加之结婚后，丈夫被查出有严重历史问题，打成□□并做劳改。这时她怀孕了，生下一男孩，叫小雷，在父母身边抚养。她便一直跟丈夫断了关系，以后也办了离婚手续。
　　甘老师不仅是人表好，才华也出类拔萃。钢笔字，粉笔字写得遒劲、匀整。所有课程都能代。不仅善唱歌、跳舞。画画也是独领风骚。给学校出黑板报，刊头和中间插画，画什么像什么。我爱好画画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受到熏陶。上图画课时，我画的画比别人都好。也受到她表扬。
　　其实，甘老师还不止这些。她爱生如子，有一次放晚学下大雨，别的学生家里人都送伞来走掉了，还有两个学生路远，家里人没来接。她就撑着伞把两个学生一个一个的送回家。她此举不仅是这两位学生家长高兴，感谢。也引起社会上人极大的好评。他们都不知的是：以为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是某乡下哪家的女儿。哪知是安庆城里资本家的小姐。除此，她为了关怀学生，还从她当医生的姐夫家带来一些常用药品放在身边。学生玩耍或是其他原因，哪地方弄破了，她就亲自给他清洗，敷药，包扎处理。由于甘老师这样好，以后甘老师调走，谁都想念她。
　　现在再说我自己的事。我有两次开学没钱交学费，都是甘老师给我垫付的。等我凑到钱给她，她也始终没要。她说，你自己留着用吧，你家庭很困难。她说这话的由头是：有一次开学已经有三天，我没到校。她到我家家访。母亲跟她说，还等一天，等鸡生蛋够数卖掉去报名。甘老师没说二话，就叫我跟她上学去，学费她垫付一下。她还跟母亲说，这孩子在学校非常好。爱学习，守纪律，家里不要随随便便影响他的学习。母亲听完甘老师的话，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笑着，嘴里嗫吁：“那好，谢谢甘老师了，钱隔天叫孩子带去。”
　　甘老师对我这样好，母亲经常叫我带菜给甘老师。过节或是平时，家里搞什么好吃的东西，母亲也叫我带一份给甘老师。就这样，甘老师和我家就更密切起来。发展到视我是她亲生儿子一样，给我买过鞋，买过衣服。后来，上面要求老师统一在学校吃饭。由甘老师介绍，母亲领了给学校烧饭这一事。从此，我家就添了一份收入，全家人乐不可支。
　　谁知，这样以后，母亲突发奇想：她跟我说，算命先生说你要结一位干妈。甘老师对你这样好，就讨她做干妈多好。我听了母亲这样说，心里觉得好笑，觉得母亲好像嫩着点，甘老师是怎样的人？我们是怎样的家？能配上结她为干妈吗？我把心里话跟母亲说了，母亲便没吱声。
　　其实，我后来也经常想，我对母亲这样说也未必是对的，有许多这样情况，往往是过分低估自己而失去你料想不到后面有这样的事实。
　　可惜，甘老师在我小学未毕业时，因才华出众和具有天赋的女人绰约丰姿的条件被升调了，调的地方是江湾乡中心小学，职务是任该校教导主任。她调走时，还买了礼品来我家。母亲百般高兴，竭力挽留了她，又杀鸡，张罗好菜招待了她。
　　（三）在江湾读高小
　　一九五四年江堤决口，陈洲一片汪洋。学生念书都耽误了一年。
　　第二年，我考上了江湾乡中心小学。当时，初小升高小是要经过考的。这学校离我家五里路。学校座落在江湾街西南，隔着一条小河就是乡村广阔的田野，空气格外新鲜。到了夏季，时有西南风搜刮，各处的花草芳香向学校扑来，感觉是幽幽的，阵阵的，时而格外的浓郁。这时候，任何人来，都觉得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大自然竟把美的精华送到了这里。
　　这学校规模很大，有七个班级，三百多个学生，十六位老师，这时，我对学校一切不仅有新鲜感，而且觉得自己一切确实升高了一大级。学校七个班级，只有一年级是两个班，其他都是各年级一个班，班名带数字叫：除去一年级叫一○一，一○二班外，其余就叫二班，三班……我是新升五年级，就叫五班。我班有三十八个学生，最大的有十八九岁，最小的十三四岁。我因为个子不高，安排在前排坐。教我班语文是陈老师，叫陈操恒，教数学老师叫吴宣乾。校长叫汪志平，教导主任是谁前面说了，就是从芦村小学调来的甘淑君老师。甘老师见到我，就把我叫到她房间，她先问我母亲情况，后教导我要尊敬母亲，说母亲培养我不容易。后说你已经换了新的学习环境了，可能初来不习惯，以后会慢慢习惯的，这个学校环境很好，老师水平很高，业务能力都很强。你在这个学校要继续努力学习，在原来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争取做一个顶好的学生。这样你就会有一个很好的前途。你喜欢画画，我恰好也代你班美术，可以再看看你的进步。最后她又叮嘱我，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就告诉她。
　　听了甘老师这些关心我的话，我虽然年纪小，也能知道甘老师对我确实是真情灼耀，领会颇深。当初，母亲说讨甘老师做干妈，被我一击而退。现在我想，把甘老师作为不需要用“讨”字而成为的干妈多好。母亲的话被我击退以后，托别人在离家八里的联合村讨了一位干妈。反正这也不要紧，人的情感不是租来的，更不是买来的，只要是真心的好，是干妈也好，不是干妈也好，还不是一样的。
　　在江湾中心小学学习进程中，我紧记甘老师的教导，默默努力，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处前列，尤其是语文、美术两科成绩更佳。我的一篇作文，由陈老师进行修改，被登在《陵阳县报》上。这篇作文题目是《农村四月闲人少》，开头是这样写的：

　　草绿了，花开了，春天忙个不停。到最后，却把她辛勤劳动出的成绩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别人——夏季，秋季。别人也不说她一声好，她也不当一回事就悄悄的离了。离了就是四月——夏季开始。你看夏季多高兴，不说一句话，魔术般的把村里所有劳力统统赶了出来，叫他们现在砍菜子，哪天割麦待令……

　　一鸣惊人，学生都称我“小作家”。
　　再说画画，甘老师每次上图画课，总爱走到我身边。有一次，老师在黑板上画南瓜，南瓜上面带一段藤和两片叶。她来到我身边，等我画好后，把我的图画本拿到黑板前，展开我画的南瓜，用图钉固定在黑板上，问大家我画得怎么样？大家惊赞之后，她一边表扬我某处画得好，一边跟大家讲画理。
　　学校出校刊，出黑板报都是甘老师的事。后来，她要把画刊头的事移交给我了。我开始画时，她一边叫我别怕，一边进行指导。画好后，她说行，好得很。这样，我在学校这方面又有了名气，男同学见到我，就伸出大拇指；女同学见到我，投以羡慕的眼光。我也自觉有了光彩。
　　一晃，高小时段两年就结束了。学校举行毕业典礼大会，校长发言表扬了全校十名优秀学生，我的名字排在第一。在校长和甘老师的提议下，推我作为毕业学生代表发言。我虽然胆怯，但我不可绝对推辞掉，我必须镇定接受。在热烈的掌声中，我走上讲台。那时也有麦克风，是从乡政府借来的。
　　麦克风响了，童声圆润高亢。
　　“敬爱的校长，敬爱的甘老师，敬爱的全体老师：
　　两年来，在学校领导和全体老师的辛勤培育下，我班三十八名毕业生，胜利的完成了既定的学习任务，德智体三方面取得坚实发展。在此，我代表全体毕业班同学向学校领导，全体老师致以崇高的敬礼！（转身向主席台就坐的领导，全体老师行队礼）现在，我们像一窝刚孵出的小鸟，从这美丽的校园飞出去，飞向南方，飞向东方，飞向四面八方。可是，我们要燕知反哺，黄雀衔环，飞出之后，别忘把各人再创辉煌和思念母校之情写信告知敬爱的学校领导和全体老师，让他们更为你高兴，欢喜……。”
　　发言之后，全场掌声爆烈。
　　散会之后，甘老师叫我跟她来一下。我进她房间，甘老师递给我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祝你继往开来，永远进步！落款：甘淑君。
　　我紧握甘老师的手，说：“谢谢甘老师，我永远记住你的话，做你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