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3、母亲

　　母亲家在山里，离陈家有三十多里路。她母亲一共养了四个人，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她最小。她姓李，叫小花，一九二二年出生，一九九七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母亲家也很穷，十三岁就来陈家当童养媳。初来很想家，三次偷着跑回家，都被许多人在半路上找回来。后来她得知陈家有一个女孩也是童养媳，是大叔的幼配。于是，两人就合好起来，慢慢定了心。再后来，小婶十七岁坐轿来陈家，又添了一伴，尽管身份有差异，三人关系都很好，丝毫没有两样。母亲这才真正是陈家人了。大妈经常跟我说，她和母亲当童养媳时，生活非常苦，家里好吃的东西她俩吃不到。吃饭也分两样，煮饭时，锅里一边是米饭，一边是麦饭，米饭是爷爷，儿子们吃的。奶奶两头摆，有时候做做样子跟我们一样吃，有时候跟爷爷，儿子们吃。缸里腌的白菜烂了，还有老鼠屎在里面，都是我们吃。有时我们熬不过，也偷点好吃的吃，就被奶奶不三不四的骂个不停。我俩都不作声，大不了说一下，“你是不是记错了，家里老鼠多，又有猫，许是它们给糟了。”要是正面跟她对嘴，那就坏了，事情传出去是多么不好，说我们女孩还偷吃。
　　听了大妈说这些话，给我们的只是叹息，作为下辈们只有记着，以后要好好孝敬她们，使她们的人生幸福贫瘠得到补偿。如此而已。
　　其实，我对母亲的心结何止是大妈谈的这些苦，我经常想到母亲的可怜，就暗暗恻隐心痛。主要就是在痛爱孩子身上。
　　母亲一共养了八个孩子，男女各四，但女孩只有一个养大成人，两个病死，一个是打着襁褓，放在火桶里烘火，大人不在边被烫死。剩下四男一女，我是老大。可能我是占老大的优势，又是男孩，得宠最多，爷爷奶奶喜欢，母亲更喜欢，父亲好像无所谓。不过，我这里特别要说清母亲的意思：母亲喜欢我，不是对其他孩子就差些，十指连心，谁不痛爱呢？三个女孩丢掉，对哪个都哭得伤心。我现在还隐隐的记得，死去的孩子，每一个，只她一人坐在孩子遗体边，一声声哭儿，哭心肝，孩子葬了，几天还是在房里隐隐的喊，隐隐的哭。现在，我想起母亲的可怜，是因为我现在也做父亲了，有了深刻痛爱子女的体会，就更知道母亲的可怜。“人老知母苦”,此话意思是多么深刻。母亲就是这样的孩子养的多，但养下来都是自己身上的肉，一个也不愿意少掉，这也是大凡人之极也。我还为母亲这个弱女人，抗不住那个社会重男轻女思想和家穷无医而丢掉自己心爱的孩子之无奈而痛心、愤慨！
　　为着追忆失去的妹妹们亡灵，为着我寄托我对她们的哀思，现在具体写一件小妹妹的一件事：
　　小妹妹因为眼睛亮，起名叫美眼。八岁那年，有一次，母亲拿两只篮子，叫现在已是大人的三妹和她到田野里去挖野菜给猪吃，并交待你两人一定要把篮子挖满，不挖满我就揍死你两人。那时候还是初春，地里野菜很少，已经到中午了，篮子里一半还没装到，肚子饿了也不敢回家。这时，小妹说，我俩猜指，谁赢了，输的人就把篮子里菜倒给赢的人篮子里，让赢得人回家。猜指之后，小妹输了，三妹回家。三妹回家时，母亲问美眼怎么没回来？三妹只是笼统的说，她怕打没回来。母亲一阵难过，问三妹在什么地方挖野菜，三妹说了，母亲急忙去找。小妹见妈妈来了，以为是要打她，丢下篮子哭着向远处跑。母亲心里更难过，急促地高声喊，“妈妈不是打你，是叫你回家吃饭。”小妹这时停住，但不敢接近妈妈，母亲向她身边走，她仍是跑。母亲没办法，这时走来一位本村阿姨，母亲叫这位阿姨到孩子边劝说一下，这才解决了问题。母亲来到身边，她还是很紧张的样子，母亲急忙抱起，亲她说：“我不是打你，小儿，我怕你饿，又怕你在外面不放心。你这么怕打，我平时打你多少回呢。”说着，又用自己的衣服揩她眼睛上的泪水。这事都是现在已成大人三妹亲口说的。
　　谁知，就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当年就得了荨麻疹病死了。母亲如何的伤心不必说，我们也痛哭不止，直到现在，还常想起难过，觉得在我们身上，好像存在不公平似的叫她和其他失去的妹妹不能和我们一样活。妹妹们，你可知道我心里好难受。
　　这是母亲前期的生存状况，现在再说她后期。
　　首先说说五九年困难时期的一回事，这时我在潜江初级师范读书，平时生活用钱都是母亲操劳凑着寄给我，父亲从不问这些事。一次，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天气冷了，我需要添一件厚一点衣服穿，请寄点钱给我。母亲接信后，家里没钱，就向这家借那家借，但是都没有借到。最后，还是想向队长开口，向队长开口是母亲最怕的一件事，因为有过几次向队长开口借钱，队长总是说，你家是超支户，怎可向队里借钱？队里也没有钱。不过说是这样说，经过母亲苦苦央求，最后还是答应了，并再三告诉以后不要再来借了。还说你这女人太不知意思。现在又面临我要钱，母亲在家里想了许多时候，最后她还是去了。这次，她一进队长家门，什么话也没讲，就向队长下跪，呛颤的跟队长说，“好二爷，我孩子在学校读书，天气冷了，身上没什么衣服，请你再原谅我一次吧”。喊“二爷”，因为队长在家排行老二。
　　队长看她这种样子，不知如何是好？队长爱人看这情况急忙开口：“给她办呗，她现在孩子小，以后会出头的。”
　　于是，事情真的解决了，只答应十元。母亲就把这十元一分不留的寄给我，可是，又只字未提钱是怎么来的。
　　这事我是以后才听说的。听说之后，心里一直酸痛，时常晚上在床上睡觉，想着这事就揉眼泪。
　　由于生活的艰苦和操劳，母亲不到四十岁，就得了胃痛病，春冬季发的多。痛来时，就躬在床上呻吟，我放假在家，看她这样，我的心像母亲的痛经过改装一样，变成另样的痛，哽哽的，烧烧的，眼在发花。我在潜江初级师范念书出来，工作也就分在潜江县。我决心要调回家好好照顾母亲。通过艰难的努力，我调回来了。我调回之后，照料母亲的责任就全担在我身上，医生打针吃药的钱全由我付。医生说，这种病叫十二指溃疡。要注意冷暖，避免吃过冷过热和辛辣的东西，还不要受凉受气。我问这种病是否可以开刀根治？医生说，不到穿孔的程度不适合开刀，只要保重调养好没问题。
　　后来，母亲的病果然好转了，多少年都没有发过。在这个时候，我为了使母亲能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带她到过九华山，上大轮，坐火车去过芜湖、南京、上海。我这样做，特别受到家乡人好评。女老人跟母亲闲聊时，总是说，你养这么一个好儿子，我们一生火车不说坐，见都没见过。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到一九九七年，二弟得了重病，经医院检查，得的是肺癌。这下，我们被击晕了。开始，我们没跟母亲讲，可是没几天，母亲就听说到了，叫人把我喊到她身边。这时，她已经就睡在床上了，她问我二丑（二弟小名）可是那种病？我没当即作声。又反问她怎么搞的，睡在床上？她说她身体不好，心口又痛。我听了心如刀割。我说，我去喊医生。她呻吟的叫我现在别喊，我跟你说几句话：
　　“听说××人先在当地医院检查也是那种病，以后到合肥大医院去检查又不是，你也带二丑到合肥去检查一下。”
　　我连声答应，就去喊医生了。医生来了，详细的问母亲，又按按腹部，打针开药之后，医生走了，他出门时又叫我跟他出来。医生跟我说，你母亲病不好治了，她小腹右侧有一个鸡蛋大的软滑性的包块，可能是那种病了，也是老病引起。我听了医生话，如雷贯耳，昏沉之际，我问医生，是否可以开刀治疗？医生说，癌症能好治吗？我看了许多这样的病人，开刀后果尽不佳。我也不是阻止你，你愿意带你母亲去开刀你就去呗。再则，年纪大，身体弱，医生可接收呢？
　　听医生这样说，我精神痛苦陷入极度，心乱如焚。稍静,还是想到要按部就班，为着让母亲放心，我带二弟到合肥省医院去了。省医院副院长是我们家乡人，姓高，我首先想听听他的意见，我好容易找到了他。他看看我带来的医院病历和拍的片子，开口说：“我们是老乡人，不说真话是骗你。这种病你要是医，或许就在医院人‘走’，农村里钱也不容易，何必要这样呢？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就写个东西找某某医生单独检查一下，人都是这样，不到黄河不死心嘛。”
　　第二天，检查结论出来了，单子上盖着：“癌细胞转移扩散”。二弟得此消息痛哭，哭他孩子小，以后怎么办？
　　回家后，不到一月，二弟走了。入柩时，母亲一定要我搀她到场。我搀她到时，在她惨痛的要求下，许多人拥搀她到棺边看一下遗容，之后，我就一直搀着她坐在门角边不停地哭，我也跟着她哭。
　　又过去不到一个月，我慈爱的母亲也与世长辞了，我像孩子一样一下仰躺在母亲遗体边直蹬脚，哭着母亲你在骗我，你怎么还有死的时候。全屋人见这样情景，无不伤心流泪。
　　母亲走了，一生也只有几个字：平常、善良、亲子、多苦、去世。留给我们的也只有几个字：尊爱、痛惜、思念、永远、犹在。

作者有话说

　　琢磨了好长时间，还是把题目改为《尘海》。望诸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