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皖江老万

2、父亲

　　开篇词

　　时光行几程，起点谁定？
　　神仙笑痴谁曾问？我有心思生千感，叹苦问真。

　　凡物无声尽，谁数几重？
　　妖魔怎敌时光伸。高山亘古磨留下，犬牙几根。

　　父亲是一九○八年出生，一九六○年去世。他身材不高，一米六多一点。因为长期劳累，腰有些躬，剃着平头，脸紫铜色。一生种地。一共弟兄三人，他是老二。大叔读过三年书，小叔读了九年书，唯他一年书也没读过，标准的目不识丁者。他秉性老实、淳朴，特别的勤劳、节约。分家时，他分了五亩地、一亩田。在那个旧社会，别人小农经济思想重，他更重，他勤劳节约就是为着买田买地，到解放前夕，一共买了十亩地，加之原有田地，共有十六亩。这些田地都是他一人种，舍不得雇人。这时候我只有七岁，他就逼着我跟他做事。先是跟他在地里拔草，后又跟他锄草。他做事特别快，尤其是锄草，一天要锄两亩多，锄草的技巧也是无人可比。锄过之后，无草不死，又不损一棵庄稼，庄稼边的草一般人锄草时都要用手拔，可他只用锄角一钩，草就一尘不染的挂在庄稼叶上，不一会就晒死了。在他的逼迫和影响下，我也学他一样的锄草。谁知，大叔对此一批稀烂，他听说父亲会锄草，一天，他来到我和父亲劳动的地里，心想叫父亲帮他锄一天草。他在地里走走望望，后就走了。还是父亲先开腔问，老大来有什么事吧？于是大叔就说开了：“你怎么这样锄草？只图快，不顾质量，地沟里土又不往畦上捞，下雨时水怎么淌？庄稼根怎能得到保护？”父亲说：“我不像你家只有几亩地，我家有十多亩地，做事不快些咋办。其实沟里土不要多捞，只要有沟就行，水会淌掉，庄稼根也不要堆许多土，锄草时带上一些就行。我年年不都是这样种庄稼？”
　　“好啊！你会种庄稼。”大叔就走了。
　　我是孩子，不懂许多，仍是跟着父亲这样的锄着，不过我知道，我家庄稼跟人家一样，是年年一样收的。
　　由于父亲是文盲，又老实、吝啬，所以常受到人欺负。一九四八年大水，家乡破了圩，田地淹没，一片汪洋。这时候，不知道是国民党政府，还是趁火打劫的土匪，划着小船到高屋基墩人家收税，父亲头脑太简单，船来到我家之前，他对母亲说：“他们来了，就说我不在家，圩还没破，就到山里去了。”山里，我们那地方人都知道这句话所指的地方，就是从陈洲这个地方向北走三十多公里广阔丘陵的地方。圩区人家亲眷多半都在那里。父亲说完话之后，就到屋后草垛里躲起来。
　　这帮人来了，一共三个，有两个戴着黑眼镜，扛着枪，另一个人就是面熟的当地伪保长。母亲这时慌着，一面照父亲的话说着，一面从抽屉里拿出所有的鸡蛋，又和面粉煎粑，准备给他们弄好吃的，想求他们听她说的话之后能够免收。其实这样做法也是当地人常用的。
　　“不要来这一套了！”他们吼着走进里屋。房子太小，一览无遗，伸伸头，望望黑黑的床底又出门。谁知，他们十分阴险，狡狭，像知道父亲的去处，便直接来到屋后麦垛，三扒两扒，父亲就势自己出来了，跪着求饶。他们哪肯饶恕，用枪托和枪条向父亲身上猛抽直捣，痛得父亲直叫“妈妈’’•••最后，量二斗小麦给他们完事。至此，父亲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痛。
　　旧社会父亲是这样。解放后，父亲虽然摆脱了政治上压迫和经济上剥削，但也没有过到什么好日子。因为土地多，土地改革时，还差一点划上富裕中农成份。富裕中农解释是：占有较多生产资料，有轻微剥削的形式。在社会轻视程度上，除地主、富农之外，就是它了。关于这一点，父亲也受到母亲和爷爷、奶奶家族人的指责，说他不该买地。
　　父亲最惨的是在一九六○年。这时候人民公社成立了，老百姓都称作社员。人民公社规模相当过去乡政府那么大。因为人民公社土地制度是归集体生产，下面的村改为生产大队。组，改为生产队。在上级部署下，各地都要以生产队为单位办食堂。生产队全体社员都要在食堂里吃饭。那时由于“浮夸风”和□□的影响，粮食紧缺，食堂里每人每天只有二两米下锅，主要就是萝卜、芥菜和在一起煮，各家打在饭桶里就像水一样，。人把它称作“西湖山水。”这样一段时间以后，人都饿得没劲，黄皮骨瘦。但人还是要活下去，于是，政府就号召社员到江南山里去开荒，到远处湖里去挖藕。这时，父亲就已经饿成浮肿病。那时不仅是“浮夸风”盛行，“命令风”之害也推波助澜。家家劳力必须投入生产自救战斗，缺一不行。父亲是一家之主，尽管身体不好，都是要去的。队长把他分在挖藕队。父亲在去第二天的时候，就晕倒在湖里。队长看到这样实际情况，才叫人把父亲抬回家。抬回家之后，父亲病越来越重。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叫母亲把大叔儿子陈青喊来，陈青当时在大队当会计。他对陈青说，“大哥，看来我活不了了。我孩子小，还是你有出息，能当上大队干部，你有权，我把你叫来，拜托你一件事，就是能把我弄副棺材睡着走。经费的事，等我孩子大了一分不少的还清。以后我到阴间会保佑你。大哥，我一生就这么一回求求你了”
　　陈青没有作声，只是难受。因为那时集体经济也很穷，许多老人也饿成浮肿病。上级发文一定要把病人照顾好，但都束手无策，哪有钱摊到这上面来用。
　　父亲就这样的离开了人世。葬他的自然就是东拼四凑的四块板完事。
　　父亲去世时，作为我是他养的大男孩，在外面刚从初级师范分出工作，家里人看我年纪轻，工资少，又怕耽误工作，就没有写信告诉我。只是放暑假我回家，母亲远远在路上迎接我，彼此当时都哭了一场。

　　注：浮夸风，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一年间□□中的产物。因为虚报产量，经国家统购之后，农民手中缺粮，造成饿死人。伴之当时的还有“命令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