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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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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接替了她娘去河边浣洗家里人的衣服。那时候,很多人家的女孩子都在那条流经小镇的河边洗衣服,她们蹲在一半淹在水里的台阶上,说笑着,毫不吝啬地卷起袖子露出江南女子雪白的胳膊来,把河里的青苔撩起来传着看。
那天,她绞完了衣服,直起酸痛的腰来,她一抬眼,一眼就看见了河对岸走着的他,她瞧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哎呀,总算洗好了。”她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揉着腰。蹲在她边上的几个姑娘凑着头说笑,抿着嘴,肩头一耸一耸的,眼光时不时往对岸飘着。
“哎,什么事儿那么好笑哪。”她一弯腰,在一个姑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啊呀。”蹲在另一边的阿水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蹲下来。
“什么呀。”她笑道。
“瞧见了吗,”阿水一笑,把头凑过来,“那个学生哥,槐树底下那家老太太的外孙儿,他娘就是嫁到城里去的那个。”
“哦?”她作出一副惊奇的表情,随即笑道,“那有什么好笑的?”
“唉,”阿水瘪了瘪嘴,“你呀,什么都不懂。”
“什么呀!”她拍了阿水一下,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她别着脸,紧紧盯着阿水,眼珠子一动不动的,脸上都笑僵了,就是不让自己正眼瞧瞧河对岸。一直到那男孩子在她视线的余光里消失,她松了口气,转过头,一手撩了撩阿水漆黑柔顺的大辫子,“你这头发真好,”她放下阿水的辫子,回过手去把自己的辫子拢过来,“你瞧我的,毛极了。”
二
她在河边洗完了衣服,抱着衣盆子往河对岸的小巷子里拐,要往酒铺子里去给爹爹打酒。梅雨季节,下了点细雨,风一吹就飘起来,像烟雾似的。她把木盆顶在头上小跑着。
远远的,她就见着了他,修长的身形,顶着把油纸伞,一手挎着几本书,不紧不慢地在狭窄的青石板小巷子里走着,他那好看的背影在烟雨里朦朦胧胧的。
她把木盆从头上放下来,抱在腰间,急急地赶了几步,在离他半条巷子远的地方,她慢下来,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走着,低着头,看着石板,走着走着,把头抬起来些,看着他的步伐、他沾了红泥的黑皮鞋。快到铺子的时候,她走得更慢了,眼见着他要在巷子口拐弯了,也许他一转头就会见着她!她急急地闪进了铺子。
三
“今天打的酒可有点儿少啦。”娘有些埋怨她,“怎么就半坛子。”娘敲了敲坛子。“是不是那个老板以为你是小孩子,就少打一点儿?”
“没有,是我记错了,我以为半坛子来着。”她低着头,轻轻地说,“下次喝完了,我再去打。”
以后几个月,她还去打酒,有时大半坛子,有时是半坛子,有时只有小半坛子。
“这孩子,一下子不能打一坛吗?”娘瞧着酒坛子说她。
“多打了点儿,爹就喝个没完。”她别过头,手往坛子那儿虚指了一下。
“那倒是。”娘说。
爹在一边儿哈哈大笑起来。
四
她提着酒坛子去打酒的路上,有几次遇见他。她悄悄地在他后头走着,酒坛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有两次,他迎着面儿走过来,她一瞥见他的身影从巷子里拐出来,就知道是他了。她快快地别过头去,看着粉墙,墙面刷得白极了,只是底下已经开始泛黄,墙角的几株杂草长得正旺,只是草尖儿已经让人割去,想必是那家的主人嫌它难看割过了,谁知又长得那么快。她又抬起头,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总算叫她寻着了树上的鸟窝。那树应该是快死了,一年四季就这么几片黄叶子,竟有鸟在那树杈上做了窝,一只灰色的鸟停在枝桠上一顿一顿地扭着头。她昂起头盯着那鸟窝,瞪着眼睛,含着笑,一副纯真好奇极了的样子。她始终没把头扭过去,他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努力做出轻快的样子在他身边走过了。她觉得他走得也很快,就像身边吹了一阵风一样,把她的辫子都吹起来了。
也有一回,下着烟雨。这回她打着伞,他也是迎着她走过来的,她一手把坛子紧紧按在怀里,把伞沿儿压得低低的。她低着头看着青石砖的缝隙里一点点附上雨水,她走得很轻,听着窸窸窣窣的轻飘飘的雨水声,听着他稳稳的、绵绵的步子声,踩着青石板上的雨,发出“啪踏啪踏”的声音,轻快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好听极了。
五
阿水是河边洗衣服的姑娘里好看的一个,她有着纤细的腰肢,那一头瀑布似的漆黑的长头发叫人羡慕极了。阿水走起来的时候,那一条黑黑的粗辫子随着她的步子一左一右地摆着,整个人看来就像风中细柳一般的婀娜。
阿水有些喜欢那个男孩子,她是知道的,阿水毫不避讳地跟她讲过。阿水说:“你最好了,别人都取笑我是个乡下人,就你好。”
阿水跟她说起那个男孩子的时候,她就立刻告诉阿水,去酒铺子的路上能遇见他。阿水是个顶好的姑娘,又漂亮,是她最好的朋友。
“啊呀,那他过了酒铺子,走的是哪条巷子?”阿水拽拽她的袖子。
“这我怎么知道呀,我只管去买酒,哪管那么多?只见过他几次,大约是他吧……也许是我看错了,我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就是听你们说那是他,就略瞧了几眼,身形儿有点像。是长身不是?”
“是是是!”阿水兴奋极了。
阿水拽着她走了几回酒铺子前的巷子,有几次的确见着了他,阿水老是咋咋呼呼的,扯着她往那个人后头赶,她只是用点劲儿把阿水拽回来,“走慢点,别没轻没重的。”
“哦哦,说得对。”阿水轻轻地笑着,紧紧挽着她,往她的胳膊上靠。“要嫁人呀,就要这样的。”阿水咯咯笑着,直往她的臂弯里钻。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人家说,总得让人家认得你吧。”她淡淡地说,她冷静极了,一点儿不觉得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有什么感情。她只是觉得,得给阿水出出主意。
“不知道呀,他这样的,一定好多姑娘喜欢呐。”
“那也得说呀,别给人抢走了。”
“哎呀,你最好了。”阿水依偎着她,“那你呢?”
“我?我怎么啦?”她转过头看阿水,挤出一点笑来。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我?没有呀。”她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爹娘有没有说起过?”
“没有呀。”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爹娘和哥哥到县里去了。家里只有她和奶奶。那天下了场小雨,雨停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新的味道。奶奶把她的樟木箱子拉开来,屋子里立刻荡漾着沉沉的樟木香气。
奶奶把箱子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床上。她也盘着腿坐在奶奶的床上,看着奶奶把布包打开来,把包里的首饰铺在床上。
奶奶把首饰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给她看。奶奶清楚地说出每一样首饰的来历,甚至是哪家金铺子哪个师傅打的她也记得。奶奶指着几样跟她讲:“这些是给你的,这也是给你的。这几样是以后给你哥哥的。”
“干嘛给我呀,”她含蓄地笑着,“奶奶自己留着好了。”
“到时候我死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奶奶低着头,她看不见奶奶的表情。
奶奶把一个金戒指放在她面前:“这个也给你。我有这些东西,你爹娘都不知道,我给你的多点儿,别跟你哥哥你娘说。哎呦——”奶奶长吁了一声。
她说不出那时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她想到了自己的出嫁,她的心有些飘飘的,但不能说是兴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停滞在半空里,不高不低的,飞不起来,也沉不下去。但这种心情立刻就消失了,她开始想奶奶说起死的事情,也开始想哥哥的婚事,她一心想着哥哥一定要找个宽厚的嫂子。
六
她出嫁前,她娘把几样嫁妆一样一样地摆在她面前给她看,一边交代着什么。奶奶早把几件首饰暗暗地塞给她了。出嫁那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好像没有什么心情,她的心好像是空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胀胀的,她没有什么特别要想的事情。她只是哭。
在很早以前,她早想过她会这么样嫁人,但她也暗暗地想象过嫁给自己想过的那个人的情景。在很早以前,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嫁的人和年少时想的人是不一样的,但她也承认自己在知道并坚定地认同这个道理后仍有过一点点幻想。在她出嫁的那一天,她才终于把这一点幻想断送了。
她出嫁的那天下了点细雨,但依旧很热闹。阿水也来了。阿水摸着她喜服上的绣花。要送她出去的时候,她不哭了,她一手执着阿水的手,一手在阿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阿水,你出嫁的时候可别像我这样哭,一定要嘻嘻哈哈的才好。”
阿水看看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上轿子以后,鞭炮就响起来了,唢呐箫笙都响起来了,喜娘尖着嗓子快乐地叫着。她静静地坐着,轿子外嘈杂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朦胧起来,混沌起来,她觉得自己一点点地在这些包围着她的声音中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七
后来,她倚着美人靠看着脚下的河,那条她曾经浣洗衣服的河,河边的早不是原来的人了,那又是一批年轻的姑娘,笑着,莺儿一般的笑声,像她们当年一样。这时候的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人来,会想起她出嫁那天烟一般的细雨一点点染湿了轿子的红帘,绛红的色块在鲜红的帘子上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想,她也许很快就能忘记,也许要过些日子才能忘记。
不过,他一定全忘记了,他是个男子,他的世界很大,他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东西要看,而她,只是他见过几回的河边姑娘中的一个,很快,新的东西就会把她从他的脑海中挤掉了。
或许,她笑了,他根本不知道她吧,他不曾记得,又何来忘记呢。
她站起来往回走,阴阴的天开始下烟雨了,她只顾往回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