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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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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岁上的时候,私塾的先生害了病,我闲在家里,让父亲支去看管家里的茶馆。父亲提起叫我去茶馆的时候,母亲是不答应的,至于为什么不答应,我不甚了解,也未想过要了解,因为我一向是随意的,从来做家里要我做的事,至于家里决定时的波折,我是从来不关心的。
我上茶馆的前几日,不过是收账算账,这些我都得心应手。再麻烦的不过茶客们拌两句嘴,倒不知母亲当日为何心焦至于哭泣。到了第七天,才来了街上的恶人,我不认得他,只管上去找他要茶钱,那恶人只是一瞪眼,我便见着旁边的茶博士低了头仓皇擦汗,几个茶客虚唤着人要结账。
我心里得知这或许便是母亲心焦的缘由,于是也缩了头要走,谁知恶人竟至于砸烂桌椅,一时馆里的客人抱头鼠窜,碎瓷四溅、木器折断之声恐怕要传四邻街房了。我只是站在原地看他砸,也不制止,也不逃窜,如呆了一般不知如何反应了。原来前六日的清净是压着这一天的来。
而后便听得门口一阵踏步声,沉得很,重得很,稳得很,想要踩碎了地一般。只见着眼前一道风,那恶人已经跌在茶馆门口了,我眼前挡着一个山一般厚实腰身的大汉,几乎遮住我眼前所有的景。我滞住的慌乱这时才来,不过只是自己心里打颤,人还是呆立着。
这时我身边便有人跑来跑去了,大约是馆里的伙计,他们全不理我,来来去去的大抵是在收拾地方。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碎木头碎瓷片已经扫在一处了,我迈着僵了的腿向前挪了一步,伙计便迎上来给我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我知道那人就是方才那个大汉了。这人远远看着还很年轻,头发脸色不乱,衣裳有些旧罢了。我上前去,他也正看我,我看见他的眼,就把头低下去了,如今想来倒也不是怕他这人,不过有些怯懦见他。
我说:“今日谢谢你,茶钱不要了吧。”
他倒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想是笑我不会说话。我也恼自己念了书却怯于把书里的字放到舌头上。
我的脑袋埋得低极了,下巴搁在颈下的骨头上。我一下便看见了那人腰里挂着的银短刀,旧得雕线的缝里泛出黑晕来。
后来他也来茶馆,有时候一来几天,有时候隔几天来,只坐角落里,也没人和他相争,恶人后来也没来过。我也听说他是山里来的匪。这附近有很多山,也有很多匪,山下的官人不愿管也不敢管的。
有人说他是来买火药的,也有说是来给山大王相媳妇儿的。我倒不相信他是给人看媳妇儿来的,我觉着替人相媳妇儿的大约要长得粗老些,他的皮面不难看,若是叫他看媳妇儿,山大王大约是要怕他像《花为媒》里头的贾俊英一般看走了张五小姐。不过街坊女人倒开始用他来吓唬哭闹的小孩子了。
家里也知道有这么个人,父亲倒不说什么,我却知道他暗地里叫伙计看着他,也对他客气些,茶水沏得热些。母亲依旧是抹眼泪,要父亲把我叫回来。我倒不大愿意呆在家里了。
我原想他当日相帮,日后便不收他茶钱,他却回回叫我去收钱,我说:“不必了。”他跨出茶馆时椅子上必定放着茶钱,我追出去几回,却没一回见着人。
他前前后后来了一个月,就再不见人了。私塾先生的病一直不好,我心里闲着,便开始胡想,断断续续地想起来这个人。他没来的前些日子,角落里没人过去坐。有一回我收茶钱的时候,才发现那地方已经有别的人占着了,一回想那人也不来许久了。
他再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十八岁,私塾已不念了,全在茶馆里帮忙。那会儿赶着寒冬,茶馆的门闭着,里头是暖和的,外头是大雪天,就靠这一扇薄薄的门挡着。那天太冷,没有茶客,伙计也都偷懒躲到厨房取暖去了。我一个人缩在柜台后头,就听着门吱扭一声响,刀子一样的风就刮到我脸上来。我的眼睛让雪花迷糊了一会儿,一抬头便见着角落里已经坐着那个人了,腰里还是挂着那把银刀。
他远远地就朝我叫:“小少爷!你在啊!”
我说:“是你啊。”
话一出口,我便心慌这话叫人起疑。我心里是惊讶他的来的,嘴上的话却能叫人以为我提防着他来。
他倒没有察觉,只是笑着看我,我知道我该过去给他沏碗茶。我过去的时候依旧是低着头的,但我嘴上说:“你这回别给我钱。我请。”
他说:“好。”
他喝了茶,说是有事,便抬脚要走了。
我一时心急,便脱口而出:“你贵姓?”
他倒没被我没头没尾的话吓到,很自然地说:“袁。”
他走了以后,我依旧在座椅上看见了他留下的茶钱。
后来几天他没来,我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着他帮着我一次,我却一回茶也没请到他,手边也没什么拿得出的东西,想来想去,夜里起来写起字条来。心里倒想了许多,提笔却不知写什么,写下的读来又觉生涩没有情意,涂改十几次,桌上尽是起笔“袁兄”二字的纸。最终到底写下:“袁兄,谢当日相帮。”
这字条在怀里拽了几日,那人不来,终没有送出去,我看那几行字,越觉太涩,羞于交人。
我原想再改一张或是另想办法,哪知过几日那人便来,我想他来去无踪,以后不知何时能见,他走时我便将纸条塞在他手里。他咧嘴一笑,没有看,便塞在怀里走了。
这回他没给茶钱,却留下了那柄短刀。
我想他大约是忘记了,或是不经意落下了,于是自己收起来,等着他来取。只是那日过后他一直没来,我听茶客说他的确是山里的匪,这回茶客们却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是来和县里的官爷讲价钱的,因为山大王绑走了官爷的少爷。他没再来,我走路的时候也没见过他。我从来不跟茶客们说闲话,这回却对那山匪尤为好奇,才跟茶客们闲谈,只听说他夜里就不见了,许是回山里去了。
那柄银刀存在我手里半年,县里头不太平,父亲就关了茶馆回乡下去。茶馆盘给了老街坊。我暗地里嘱咐新掌柜,留意那人的消息,也留了乡下的住址。
回乡下的第一年,家里就给我说了妻。那个女人的脸我已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她喜欢吃糖。我生怕待她不够好,我上镇里去,必给她买糖果,也必跟人打听银刀主人的消息。我结婚的第二年,家里的房子就被炸成了平地,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我带着活下来的女人往南走,她在离开家的第一个月死在了路上,我把她放在枯井里,推了许多土埋掉了。我看她面如死灰,蜷缩在井的角落里,觉得自己对她还没好够,她就死了,于是坐在那里哭了一夜。
我还一直往南边走,有人叫我帮他写信,他给了我钱,也有人给我吃食。我走一个地方,就替那里的人写字,写的尽是寄不到的信。我走了很多地方,写了很多信,却只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我在那里洗脸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头发已经灰了。于是我往回走,我遇到了炮击,遇到枪子儿,也翻过满地的死尸,却没有死。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已入寒冬,战已经停了,茶馆也不在了,县里的老人也没有了。那个地方改了饭馆,我就坐在门外,店里的伙计让我走,把剩菜倒在我脚边。到第七天的时候,来了一个人,向伙计打听老茶馆的人,我站起来说:“我是老掌柜的少爷。”
他交与我一张字条,他说那个叫老七的人在打仗的时候流尽了血死了——我这才知道那个银刀主人的名号。字条已皱了,纸还干净,我认得上面自己写的字。我问他那个人还有什么话,他说:“那人说‘不要谢’。没了。”
我谢了他,扭头便走到风雪里。
也不知道那人晓不晓得,那柄银刀,我一直贴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