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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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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时候,她裹着雪白的兔毛披肩,晶亮鲜艳的绸缎旗袍都是叫了师傅上门量身定做的,她跟裁缝说要把腰收着点儿,这样上了身,才能把她的腰肢扭出来,才能妖娆起来,映着外滩夜色里的暧昧灯火,才能亮起来。
她踩着漆黑油亮的皮面高跟鞋,头发刚刚烫过,俏皮地卷曲着。她下午才起来,往头发上抹过一层头油。她妆容向来都是很精致的,一分一厘都不差。她也擦香水,却没有化妆穿衣那样上心,因为像她那样的女孩子,身上的味道都差不多,到了混沌的夜晚,迷离的香气混杂在密闭的房间里,男人们迷糊得连人脸都看不清,何况是用香识女人。
她费尽心思地打扮过,但依旧是湮没在人海里的一个女孩子,漂亮,但不出挑。房间里噪杂的乐舞欢笑声震得她头疼,她也开始觉得那种与自己身上相似的香味刺鼻,她把手从一个老男人的手心里抽出来,走出门去,靠着夜场的门牌,点了一支烟。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灰烟升到半空中去,消失在对面百货商店的一闪一闪的灯光里。她听见一个男人叫她“小姐”,她转过头去,是个军装笔挺的年轻男人,没有留胡子,但也不那么白净。
那个男人低着头笑着看她,却不往下说。她笑了一声,全身上下都妖媚地扭动了一下。她随即就开始懊悔自己习惯性地做了这个轻佻的动作。
她的心里竟然有些羞怯,但她又怕丢面子,于是依旧作出交际花的做派,扭着腰肢问:“什么事?”
男人晃着手里的香烟说:“借个火。”
她媚笑着咬着烟,把头凑上去,男人拧着那根完整的香烟,放进嘴里,低下头来用烟头去接她香烟上的火。她盯着两支香烟两头相触,只那么一瞬,他的烟便着了。他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那根烟,放进嘴里浅浅地吸了一口,他一手插着口袋,脊背“咚”地一声靠上了墙,又扬起脑袋,索性把头也靠在墙上。他夹着烟的手垂下来,惬意地吐出一口烟来,没看她,却说:“谢谢你。”
她也回过头来,靠着墙,吸着自己的烟。她吸完一支,又点了一支,眼睛模糊着,像蒙了一层雾气,她看着眼前升起的烟,闪闪烁烁的五彩灯光。
她听见他把烟丢在地上,用皮靴踩着碾了两下。他离开的脚步声很清脆,但她再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很模糊。
她在夜场的生意依旧,至少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变化,因为热闹和冷清是一点点过渡的,她的容颜也是一点点变化的。一天晚上,夜场的灯都被拉灭,她和那些姑娘们被一伙穿军服的人扭着走出去。她耳边围绕着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和被推搡着的姑娘们杂乱无章的高跟鞋砸地的刺耳声响,她已经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日渐衰败的容颜,也早已预见自己不可预知的像是包裹在迷雾中的后路。夜里头冷风飕飕的,她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已经走出夜场了。她想,早知道就把那身白兔毛裹出来。
她碰见了老熟人,那男人靠着黑色的小轿车,一只手臂弯曲着,懒散地搭在敞开的车门上,一手夹着烟,仰着脑袋吐着飘渺的烟气。他扭过头看过来的时候,她慌忙低下了脑袋,她从未感受过那样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她埋着头,用披散着的黑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庞。
她听见那男人的声音:“让她们自己走。”
扭着她的兵没有松手,但放轻了手脚。她被人轻轻地推上一辆车,说是被推上去的,不如说是她借着他们的力自己逃进去的。
她说,好多事情不记得了。那个男的会走到夜场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通红枯瘦的手,抡起粗重的洗衣木棒,重重地砸扁了眼前那块冰冷坚硬的黑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