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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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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中重要长老发丧,历来是由掌门主持的。在她发言后,所有在场弟子,需依次向长老做最后的道别。紫英便是第一个。他也是这些人中,与宗炼长老关系最为亲厚的一个。望星在席末远远看着他走到长老的遗体边,定定站了片刻,便绕了下去……跟在之后的人代替了他的位置,而他站回原来的位置,目光依旧落在同一个地方。只是那目光,没有一丝狂乱,三分温和,三分安心,三分释然,独剩一分淡淡的忧伤。
是不是想起曾经和长老一起度过的岁月?望星想。同时心里也为他高兴,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两天前的受伤,心情已然是平复了的。
她也没有再走神,把注意力拉回来,等着队伍一个个拉前。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他们。她跟在师父和师兄的后头,心里想起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是乡下的火葬场,她拽着爸爸的衣摆,躲在他的身后,怯怯地看着窃窃私语的人们。那些大人的脸都晃得看不清,他们的人都是黑白的,瞳孔就像两个漆黑的洞,让她觉得害怕。她看他们的表情——有的在冷笑,有的带着鄙夷,每一张面孔,都陌生无比。她咬紧了牙,不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拉着爸爸的衣角,紧到衣服被都揉皱了。她不记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们嘴唇张合,看得她既惧怕,又厌恶。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记得爸爸蹲下身子抱住她:乖,望星,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和爸爸两个人好不好。她当时回答什么了?怎么,居然想不起呢?
“望星?”思绪被申静的叫唤拉回,回过神来,发现前面没了人,后面还有队伍等着她。她连忙一鞠躬表示道歉,踩着小步子走上前去。
宗炼长老的尸身上盖着白布,由于经过了处理,在春天时节放置也不至腐臭,反而散发着一股药草的气味。看不到他的表情,望星想象中,他死前应该是平静的,只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十六年前造下的罪孽。她在心里许诺:放心吧,宗炼长老,我会尽我的所能不会让事情重蹈覆辙的。想着她闭上眼,深深一鞠躬,抬头,走下来。这个承诺,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尊重。
之后,就是下葬。大凡派中重要的弟子,死后都会葬在后山。几名弟子在怀云的引路下抬着宗炼长老的尸身先行离去,剩下的人们秩序井然地或跟随、或退场。下葬时刻在场的人不宜过多,夙瑶掌门是交代过的。因此倒有大半的弟子主动离去,留下为数不多特别关心宗炼长老的一些人。
申静打发了明轩和明玄回去,自己站到望星身边,和她一起跟着夙瑶的带队前去后山。她心头一暖,抬头问:“师父,宗炼长老是怎样的人?”
申静有些意外,但又不十分意外,“我以为你老跑去铸剑阁应该对长老很熟悉才是。”
只见她摇头,“宗炼长老在的时候我不敢打扰他们,每次都不进去。倒是师父怎么知道我每次去的铸剑阁?”
“你这丫头。”他敲她的头,迎来她的抗议——“师父你这样要越敲越笨的——”
“你那点心思师父怎会看不出来,”他轻飘飘瞥她一眼,“我入门的那年,也就你这么点大,只记得宗炼长老总是很精神地站在大殿上。后来,妖界大战,长老呕心沥血铸出两把剑,这才保全了琼华一脉。宗炼长老他,是认真严谨、嫉恶如仇的人,对铸剑更是投注了毕生心血……”
紫英脾气果然跟他学的……至少也是被影响的……这究竟是好是坏?罢了,即成事实,何需忧心。“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即便羲和和望舒是祸害之缘,但那也并非他的初衷;在他生命的后十几年中,都在想要补救而不得法,只能活在愧疚当中。
那他,把紫英带在身边是因为什么?因为紫英的天赋,或是他想把他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他也指望他的传人能够想出办法来解决?望星眼睛一亮,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极力促成的,那将是最好的皆大欢喜。
后山已经挖好了坟,只等遗体下葬重新盖土。琼华是修仙的门派,对富贵名利淡泊的很,下葬也简单朴素,没有多盛大华丽的灵柩。他们所执着的是长久的生命,却不意识到那更是虚无飘渺的东西。
掀开白布,露出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也许到生命结束的时刻,他才得到真正的解脱。望星只看着泥土盖上宗炼长老的身体,一点点吞没他的形,只觉人生百年,最后不过一坯黄土。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望星不由想起这句话。善恶自有定论,正邪自在人心,何又为天道?自己来到这里,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望星不信命,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虽然存在种种不公平,但只要努力过真正做出成绩,就能得到承认。而在这里,游戏的结局不也昭示这一点吗?
她再度把视线落在紫英身上,看见紫英一如刚才般平静。不知是他本来性格就已定型成如此,还是这其中自己真正起到了作用?
直到最后宗炼长老入土为安,几名低辈弟子将事先准备好的石碑埋入土中。石碑上寥寥两行,不过留下一个名字和生辰猝殁的日子。夙瑶第一个在墓前祭拜,余下的弟子们也驻足在前。而此刻紫英却一个人远远站着,望星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他竟准备走,急忙赶上前低声说:“紫英师叔,你要走?”
“嗯,有一个地方想去。”
“能带我一起去吗?”他看到一双清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