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已死》姚舜舜

8、青梅与竹马

　　钟凝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男子，有些恍惚。

　　他们已经十年未见了。这十年，她总归是念着他的，但说也奇怪，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更没有什么丹青妙手来帮助记忆，所以，他的模样在她心中是渐渐淡了的。她能记得起他的感觉，却想不出他的容貌。

　　更别说，他还长大了。

　　依然比她高一头，依然清瘦而俊秀，一双眼也依然温和如水，只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敛藏着的威严来。他已经从那个敏感而孤高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皇帝，亲政三年，也早已大婚，连妃子都纳过了两轮。

　　钟凝沉默了半晌，终是伏下身，磕了个头，低低道：“臣妾叩见陛下。”

　　头顶上的人久久没有出声，不知在想什么。钟凝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眼前只能看到楚时玉一角青色的衣摆。此前粗看时觉得像普通的布料，她还不大信，此时贴近了细看，却发现的确只是最寻常的棉布。

　　但是最寻常的布料，穿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钟凝默默地想。

　　楚诗南见钟凝跪了许久，楚时玉还不开口，在一旁怯怯地唤了声“哥哥”，楚时玉这才收回视线，缓缓道：“免礼了，起来吧。”

　　钟凝慢慢地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又垂下了头。

　　楚时玉已经恢复了平静，温声笑道：“朕……我是暗地里出来的，今日在这里就不作皇帝的身份了。你们不必拘谨，随意坐吧。”

　　钟凝听他用属于皇帝的措辞说着别当他是皇帝的话，并没有动身。

　　楚时玉没有催她，转而对楚诗南道：“南南，你坐吧。”

　　楚诗南被他温和的目光一注视，顿觉受宠若惊。她是宫中最不受宠的长公主之一，平日很少有机会见到皇上，即便在盛大的场合见到他，楚时玉也几乎没有注意过她，更别提与她说话。

　　楚诗南在他的目光下，小心地应了，慢慢坐到了一张椅子上，又琢磨着楚时玉的意思，抬头对钟凝道：“凝姐姐……你也来坐？”

　　钟凝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过去。

　　楚时玉身旁的下人为她们上了茶。钟凝抬头看去，见是一高一矮两个藏蓝色布衫的年轻仆从，面庞白皙细腻，在知道楚时玉的身份后，便猜是两个小黄门。再后面，还跟着三个侍卫，一身蓝灰色短打，只腰间的刀鞘看着颇为贵重。

　　钟凝扫了一眼，将这五人的面貌一一记在心中，既然他们能跟着楚时玉来找她，应该算得上是他的亲信，日后或许还会有用。这样想着，她忽又垂了眼睫，微微叹了口气：今日再见一次已是不易，未来两人又能有什么交集？

　　钟凝轻声道：“不知陛下今日出现在这里，是有何意？”

　　“只是想见一见老朋友罢了。”楚时玉道，笑容自然而得体，仿佛只是一句与谁都能说起的客气寒暄，不知有几分真意。钟凝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却又似藏着波澜，她避开来，视线又落在他的袖子上，那宽而长的袖口处有一道突兀的折角。

　　还是楚时玉开了口：“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似乎带些暧昧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礼貌而疏离，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钟凝低头道：“臣妾一直在南方休养，过得很好，多谢陛下挂怀。”

　　楚时玉微笑：“那便好。”他顿了顿，又道，“我使人去寻过你，但始终没有找到。不过这样也好，大概他们也不能轻易发现你。”他叹了口气，“多亏了钟大人，这样悉心为你掩饰行踪。”

　　钟凝心中苦笑，他们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被袁容清所救，拜他为师，从此跟着他浪迹江湖，哪里是因为她父亲替她掩饰？

　　但这话自然不能同楚时玉说。钟凝默然听着，却没想到楚时玉话风一转，忽又低低道：“钟大人总归是爱护你的，所以……你也别怨恨你父亲，这次婚事，实在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袖口的那道折痕更深了些。

　　楚时玉很想说，这事应是怨他的，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但转念一想，钟凝那么聪明，早就该料到了，心中又隐隐有一丝期盼，盼着她不要怨他才好。

　　虽然钟凝知道楚时玉前半部分关于钟止赋的推论是错的，但她还是柔和了语气，应道：“臣妾知道，太后心念忠烈，又记挂着臣妾的婚事，臣妾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敢有怨？”

　　钟凝确实一开始就想到此事是太后故意的了，但她本也要找个地方藏身匿迹，便顺水推舟地应了，至于太后和她的父亲钟止赋，她对他们从没有什么美好的期待，所以反而谈不上怨恨。至于楚时玉……十年前她都没怨过他，如今又怎么可能怨他呢。

　　“穆家……待你如何？”楚时玉问道。

　　“待我很好。”钟凝轻声回答。其实这个答案也不算太违心，毕竟她的初衷只是求一个安定的藏身之地，穆家给了她，还给了她锦衣玉食，这便足够了。

　　楚时玉忽然微微向钟凝探了探身子，轻轻唤道：“阿凝。”

　　这两个字已经有十年未说出口，此时说来，觉得唇舌似乎有些陌生，却又带着异样的轻快，仿佛许多童年的愉快回忆都涌了上来。但转瞬间，又觉得喉咙似乎堵住了，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楚时玉敛了敛神思，现在没有工夫来伤春悲秋。他唤她的名字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后面的话虽然说得随意，但其实至关重要，便是他今日找她来的原因。

　　“阿凝，”他抿了口茶，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其实原本冲喜这事是由鱼公公提起的，他还提议谢伊谢家的二姑娘嫁去穆家。”

　　钟凝垂着的眼睫忽地颤了颤。

　　谢家二姑娘她从未见过，但前些日子“穆裴”出殡时，她倒是远远见过那位鱼公公，替太后来出席葬礼。算算他的岁数，年近半百，看上去却容光焕发，宛如三十余岁的中年人。

　　鱼公公鱼鸿恩是太后的亲信，原本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前前任皇帝、楚时玉的兄长楚光霁在位时，他去了太后身边伺候，已跟了她小二十年。太后垂帘听政，独揽朝权时，鱼鸿恩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而如今，楚时玉亲政了……

　　呵，虽然名义上是亲政，但世人都知道大权仍旧握在太后的手中。

　　太后喻氏历经四帝，除其夫宣文帝年老驾崩外，崇允帝楚光霁被废而囚禁至今，万宁帝楚姚十岁便早殇，楚时玉既无权臣效忠，又无外戚帮扶 ，能活到现在已属不易。

　　所以呀，抛开一切的顾忌与怀疑，钟凝想着，今日她能在这里见到平安、自由而精神爽然的楚时玉，就已经感到很高兴了。

　　楚时玉接下来的话又把她从感慨中拉了回来。

　　“鱼公公是这样提议的，但恰好那日誉王夫妇也在，誉王妃在母后面前与我提到了你，母后听了，才驳了鱼公公的提议，改为把你赐给穆大将军。”

　　楚时玉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但钟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恨意。

　　誉王妃钟蕙，是钟凝的远房堂姐。

　　钟家祖上是京中显贵，到了这几代，却有些衰落了。

　　如今的嫡系老爷钟乐山，混了这么些年，不过是个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几个儿子也不争气。独独一个女儿钟蕙，生得花容月貌，又端庄淑雅，两年前嫁进了誉王府，算是出挑。

　　而钟乐山的堂弟，也就是钟凝的父亲钟止赋，却仕途颇顺。钟止赋虽是旁支，但少时便才名在外，进士及第后，入了太学府，后又不知怎的，得了太后的青睐，一路高升，如今已官拜左都御史，稳压了钟乐山一头。

　　嫡系的城西钟家，与旁系的城东钟家，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有不少龃龉。也因此，钟凝这个堂姐也一直看她不顺眼。

　　而钟凝与楚时玉的关系……其实在当权者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他们都知道，钟凝少不懂事时，不知礼数，曾与楚时玉过从甚密，甚至让对方立下了“娶她为妻，且此生只娶她一人”的荒唐誓言，太后知道后，自然恨上了她，敲打钟止赋好好管教女儿，钟止赋便把她送到了南方“休养”。

　　如今钟凝回来了，未婚未嫁，太后自然也还在提防。钟蕙若要算计她，利用这一点也合情合理。

　　钟凝默不作声地听着，余光却瞥向了一旁拘谨坐着的楚诗南。

　　虽然贵为楚家一员，但楚诗南可算不上什么“当权者”，况且年纪又小，并不知道她与楚时玉的过往关系。钟凝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几个太监与侍卫，权且当做楚时玉的亲信，但楚时玉若真有什么辛秘与她相谈，又为何要留楚诗南在这里？

　　楚时玉却没有理会钟凝的困惑，忽又微微凑近了些，低声补了一句：“鱼公公为此很恼怒。”

　　钟凝握着茶盏的手倏地一紧。

　　她再抬眼看楚时玉，楚时玉却已经转过头，招呼一个小太监：“去让他们上菜吧。”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余下的时间，他们或许可以聊些轻松的话题？楚时玉这样想着。

　　其实这些事情，他有别的办法提醒她的，但他只是，想见一见她罢了。

　　然而钟凝却站起了身，行了一礼，正色道：“臣妾如今已嫁为人妇，况且夫君还尸骨未寒，与陛下见面已是于礼不合，遑论一起用膳？若陛下再无其他要事，请恕臣妾先行告退。”

　　楚时玉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钟凝便已经大步离开了。

　　“凝姐姐！”楚诗南也站起身来，不知道钟凝为何突然离开，看着钟凝的背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楚时玉对楚诗南点了点头：“你和她去吧。”

　　“是。”楚诗南回身行了一礼，也小跑着跟了出去。

　　楚时玉却没有离开，他在座位上坐了许久。有伙计来上菜，春珍楼的新品，色香味俱全，摆了满满一桌子，楚时玉独自一人吃着，没有说话。

　　直到另一个小太监悄悄进了这间雅间。

　　“怎么样？她的人看到钟凝了吗？”楚时玉放下筷子，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扣了两下。

　　那小太监跪下答话：“回皇上的话，自从您除掉小池子等人以后，太后的人便时刻在不远处跟着您，刚刚穆家二夫人来时便被发现了。”

　　楚时玉点点头，表情平静，又拾起筷子，准备夹菜。

　　那小太监又补充道：“小椿子刚刚来报，说那几个人回去汇报后，太后召了穆家老夫人入宫。”

　　“嗯？”楚时玉稍稍抬了眉，随即又垂下，低低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召穆老太太入宫？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不知道他这个母后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