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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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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外院的车夫并不知道钟凝被软禁一事,因此对她的态度很恭敬,况且钟凝言行又温柔有礼,甚至还记得他的姓氏,这是何等的荣幸。因此这位方姓车夫听她说了,立刻把马车停在路旁,帮她搜寻一枚玉佩。
钟凝只坐在车里,便能把外面的动静听个大概。她不怕玉蝉等人发现端倪,毕竟那声音实则很远,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一个稍低的声音道:“对,魔教已经被剿灭了,但他们并没有发现碧月剑的踪迹。”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嗤笑了一声,冷冷道:“哼,要我说,碧月剑肯定是被袁凝那个小妖女拿走了。”
“但是……”第一个声音犹疑道,“展公子不是说碧月剑是被魔教的人抢走了吗?”
“他说抢走就是抢走了?你也太轻信了。”另一人十分不屑,“这男人嘛,就算平日装得再正直,一旦遇到跟女人有关的事情,还不就用下半身思考了?”
“可展公子不是已经和唐姑娘订了婚吗?”那人犹自不信。
“订了婚又怎样?先不说他们俩有没有感情,就算有,谁又不想左拥一个天仙,右抱一个妖女的?那袁凝据说是个天生的狐媚子,一笑就能把人的魂勾了去,恐怕展梧就是被勾了魂,放任袁凝把碧月剑带走了,再嫁祸给魔教。”
“啊呸!”稍低的声音气愤道,“这种女人太不要脸了!袁老先生一世英名,就毁在她的手里了!”
“是不要脸。”尖细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然后提了兴致道,“所以现在啊,整个江湖中的人都在四处找袁凝,美色倒不重要,主要是想抢到碧月剑。而且杀了那个妖女,还能名扬天下。
“听说她人来了北方,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就被咱们撞上……”
两人犹自喋喋不休。车夫却已经在周围找过几圈,此时空手而归,躬着身子向钟凝道歉。钟凝只说“无妨”,便让他继续驾车回穆府了。
马车又缓缓行进起来。钟凝仰靠回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全程再没有说一句话。
玉蝉与碧螺面面相觑。她们侍候了钟凝两个月,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愁眉苦脸呢。就连当日被赐婚给个将死之人冲喜、被穆家软禁、夫君亡故,她都一副从容不迫、悠然自得的模样,半点也不忧心。
所以这个从未听小姐提起过的玉佩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碧螺张了张嘴,想问钟凝,却被玉蝉一个眼神制止住了。小姐说过不喜欢别人打探她的事情,碧螺率直,常常忘记,玉蝉却始终记在心上。
到了穆府,回到她们所居的景西院,钟凝便直接回到了屋中,再未出去,就似还在被软禁着一样。虽然她素来都是如此懒散模样,但今日有了回程中的那个小波折,玉蝉和碧螺却不得不多加留心。
下午时,玉蝉来屋中禀告:“如意长公主刚刚派人递了帖子来,请您过目。”
如意长公主……楚诗南么?她找自己做什么?
薛凝思索着接过帖子,唇边却有了几分笑意。
楚诗南是皇帝的异母妹妹,如今不过十四岁,性子柔弱,在宫中也算不上得宠,难免被人欺负了去。自从元宵的宫宴上,钟凝维护了她一次后,楚诗南便仿佛黏上了钟凝,常常去钟府找她玩。
钟凝展开帖子,上面是一手娟秀细软的字体,一如楚诗南的人一样温软。字很多,大部分是问候与关心,担心她新婚丧偶,心里难受,担心她在穆家受欺负云云。钟凝不惯看这些文绉绉的字眼,匆匆扫过,终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春珍楼出新,祈望明日一会,共叙情谊。
钟凝不大喜好与人交际,与楚诗南之所以能成为朋友,除了楚诗南主动亲近她以外,也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喜好:吃食。这春珍楼就是她俩往日常去的酒楼之一,这是酒楼出了新菜品,邀她去尝尝呢。
钟凝先是勾起了嘴角,须臾却又收起了笑容,蹙起眉头。
她暗暗咽了口唾沫,许久许久,才放下帖子,十分艰难地说道:“给她回个信吧,告诉她我如今尚在丧期,这些日子都不会出门了。”
玉蝉愣了一下。大景朝于礼法方面颇为宽松,虽然理论上应居丧三年,但常人大概出了殡便一切照常了,更别说钟凝这种与丈夫没有任何感情的妻子,更没理由守丧了。小姐推辞了如意长公主的邀约,该不会是……
“小姐,您该不会是想居丧……三年吧?”一旁的碧螺率先沉不住气了,瞪圆了眼睛问道。
钟凝苦笑一声道:“自然不会,只不过这段时间不打算出去而已。”她看到碧螺拧紧的眉头,又安慰道,“放心吧,只是我自己不出去,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管着你啦,你和玉蝉可以随意出门。”
碧螺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担忧起来:小姐她好像,确实遇到了什么麻烦。
。
晚上,钟凝照例要沐浴休养。
碧螺早已差外面的粗使丫鬟烧了水,屋中布足了碳火。待水开,室中也暖了,她与玉蝉两人给木桶添满了水,试了水温适宜,又取了新鲜花瓣洒满,滴入几滴楚诗南送的花露。
屋中立时馥香四溢,雾气氤氲。
因钟凝不喜别人贴身侍候,所以她进了房间,两人就离开了,只在屋外守着。
钟凝褪了早春的层层衣服,跨入水中,缓缓仰靠坐下,感受滚烫的水流没过她的身体,温热的水汽晕湿了她的脸庞。一瞬间,似乎所有的烦躁、忧愁都被带走了,什么魔教、碧月剑与展梧,通通不管,她的世界里只剩水波荡荡悠悠,永不停歇。
突然,她听到了什么异样的声响。
有人……
从窗子进到了她的屋里!
那人声音很轻,动作迅捷灵巧,呼吸声……是个男人的呼吸声……很平缓。
应是个练家子。
钟凝抬头,不经意状地环视四周。浴桶周围并没有屏风阻隔,只有一侧有层薄得不能再薄的帘子用来遮水。衣服放在了稍远的地方,虽然起身就能够到,但一旦起身,不免会走露风光。
是她大意了。
钟凝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她高估了穆将军府的护卫。自己原本同意嫁进穆家,也是猜测穆家作为将门,府中守卫会严密很多,没想到依然有漏洞。
若说是采花贼……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
这才刚刚剿灭了魔教,他们就把手伸向了她?这群人真是闲得要命,也烦得要命。就不能学会像她一样享受生活嘛!
钟凝心中烦恼,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人竟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静静站在了屋子的一个角落,向她这边望来。从那个角度,恰能看到这里……
风光旖旎。
她低头看了看,浴桶中满是海棠、芍药与玫瑰花瓣,重重叠叠,层层覆覆,倒不会被人轻易瞧见。
钟凝忽然笑了,似乎觉得麻烦,不想再去理会那人,反而继续擦洗身体。她的动作雅致而悠闲,仿佛芙蓉戏水,懒意丛叠而生,叫人看了极易沉醉其中。
许久后,她从水中揽了三片绛红色的花瓣,揉成小团,又捧出水面,控净了水。
突然,三枚利器从她指尖弹出,夹着虎虎风声,向那人袭去。
彭,彭。
只有两声轻响,是打在后面篷布上的声音。
另一枚打中了吗?钟凝心中窃喜,这手暗器功夫她还没练多久,力道虽够,但速度不快也不准,没想到一击即中,看来对方的武功并不怎么样嘛。
钟凝环膝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确保不会走光后,清了清嗓子,娇笑道:“阁下既然已经来了许久,为何不现身呢?”
她想着那人已露了踪迹,又没有逃走,应不会再藏匿下去。
他果然没让她等太久。
帘子后面缓步走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着一身玄墨色长衣,目若朗星,眸里含笑,两只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团绛红色的小粒。
钟凝微微眯起了眼。原来最后一枚不是打中了,是被截击了。
“美人脱俗,美人的暗器也是不同寻常啊。”那男子的声音甘醇,富有磁性。
他把手中之物细细展开,拈着已经皱巴巴的花瓣移到鼻前闻了闻,笑道:“真香。”
“只是不知是花的香,还是美人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