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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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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沐陵烟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着眼瞧了瞧天色。阳光在这冬日里少有的温暖起来,恰是正午。沐陵烟摇摇手中酒壶,盘算着午饭该去哪里打发。他此刻已经洗净了脸,换了一身月白绣金丝暗纹的长袍。墨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更显出他俊美精致的五官来。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长相俊俏一副富家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就是前几天在燕都四处溜达,让人神烦的臭乞丐。
街角西边的翠红楼似乎不错。姑娘都很漂亮,饭菜也很可口。沐陵烟心里暗想,迈开长腿向翠红楼跨去。
“请问,这里便是燕都吗?”一个声音闯入耳中。估计是新来的外地人吧,沐陵烟理理衣袖。但为何此人的口音确实纯正的燕都官话,与当地人几乎无异?而且,这个声音是他?是他吗?!
沐陵烟停住脚步,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长袍的高大男人站在烙饼摊旁,向摊主询问消息。他只给了沐陵烟一个背影,沐陵烟却登时呆住。他愣愣地站着,恍恍惚惚,一瞬间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不敢相信,迟疑地迈开脚步,向那个男人走去:“阁下是新到燕都吗?”
男人慢慢转过身来,看了看沐陵烟,缓缓道:“是的。”他的容貌很是普通,下颌上有一层新长的胡茬。他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沐陵烟。太平静了,平静的几乎没有任何涟漪,如同一口死井。如果只看到这种眼神,沐陵烟绝对会认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是,这个人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眼前,他又怎会认错?
“苍黎?是你?!”
沐陵烟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
男人却皱了皱眉头:“苍黎是谁?我叫林寻。”
“林寻?”沐陵烟睁大双眼:“你说什么?你说你叫什么?开什么玩笑!”他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引得来往行人的注目。
男人依旧双眼平静,甚至有些茫然地看着沐陵烟。
沐陵烟尴尬地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大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这样逗人?这些年你怎么不和我们联系?你知不知道唐霏她一直再找你!”
男人略略皱了眉:“唐霏?”
“嗯哪!”沐陵烟满眼期待。
“唐霏是谁?“
沐陵烟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的林寻,眯了眯狭长的凤眼,心念电转:真正的苍黎,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不与他和唐霏联系,除非这人真的不是苍黎。那怎么可能?世上真有面容如此相似,连身量都一丝不差的两个人吗?那么,他眼下必然是装作与自己不相识,一定事出有因。
打定了主意,沐陵烟换上他的招牌笑容道:“哎呀不好意思林寻兄弟,你与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我一时错认了,还望你不要介意。”
“无妨。”林寻淡淡道。
沐陵烟暗暗咬了咬牙,仍笑道:“在下刚刚的语气有些失礼,不如这样吧,我请林兄弟去前面的翠红楼喝一杯,就当赔罪,如何?”
林寻又看了看沐陵烟,眼中带上了一丝戒备:“不用了。”说罢转身就走。
沐陵烟哪里肯放,伸手便搭上林寻的肩膀,想要留人。却不防林寻肩膀一沉,迅速侧身闪过。反手一抓,竟直袭沐陵烟的咽喉!沐陵烟眸光一闪,生生克制住自己身体想要闪躲的本能,一动不动。
林寻的手在沐陵烟喉咙前一寸处稳稳停住。他出手很猛烈,收势却很稳。他看着沐陵烟,收回了自己的手:“抱歉。”
沐陵烟冷冷道:“为何抱歉?”
“方才是在下莽撞了。”林寻平静道。
沐陵烟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忽然笑道:“阁下哪里的话。原本就是我错认了人。既然林寻兄弟不愿去喝在下赔罪的酒,那在下也不强留。林兄弟想回去,便请吧。”他笑眯眯地,原本就狭长的凤眼更显修长,在阳光下扬着优美的弧度。这种亲和的笑容出现在他精致秀美的脸上,姑娘们看到会羞红了脸,男人们也不愿意和他翻脸。
林寻默默地看着沐陵烟。半响,朝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沐陵烟收了笑容。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却犀利如雁门关外的寒风。
苍黎,真不是你么?
“你不是在骗我吧?!”唐霏一下子跳起来,睁大眼睛瞪着沐陵烟,一脸不可置信。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还不是要继续帮你跑腿。”沐陵烟趴在桌子上,幽怨地拨弄着一枝插在羊脂玉瓶中的绿梅。
“你看到了我师父,然后他似乎不认识你,也不记得我了?”唐霏一把拿过玉瓶放在窗台上,盯着沐陵烟:“你骗三岁小孩儿呢!”
“切!不信算了。”没了绿梅,沐陵烟翻个白眼:“我跟踪了他。他住在来宾楼里,你自己去找他。试一试究竟是我认错了人,还是别人他在耍什么花招。”他顿了顿,正色道:“我伸手去拍他那一下,他的出手可以说是一个高手的本能,干脆利落,甚至带有杀机。但是,以前的苍黎,绝不会如此。”
沐陵烟一脸严肃地看着唐霏,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唐霏明白沐陵烟的意思。她对苍黎,或者说六年前的苍黎,甚至比沐陵烟还要熟悉。
苍黎,这个名字在六年前的燕都,可以说是如雷贯耳。燕都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尊敬他,甚至是敬仰他,连被梦靥吓哭的小孩子听到他的名字,也会安下心止住眼泪。因为他是雁门关的门神,燕都的骠骑大将军。然而燕都的人们却几乎没有看到过他的面容。出现在燕都百姓面前的苍黎将军,永远是一身玄色铁甲,白马长刀。精铁打造的面具覆盖了他的脸,在雁门的寒风中显得更加的冰冷无情。由他带领的雁门铁骑镇守在雁门关已达八年。八年的时光中,面对北方胡族大大小小不下数百次的进攻,竟未尝一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六年前的一次战役中,失踪了,从此下落不明。
失踪,大概只有唐霏一个人这样认为。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苍黎在那次战役中一败涂地,尸首异处。
唐霏找了苍黎六年。苍黎,是唐霏的师父。
唐霏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我师父的特点。与人交手时,永远不会先手。”
沐陵烟点头。六年前的苍黎,不仅仅以燕都大将军的身份名镇朝野,更以“斩云刀”在江湖上闻名。他的刀法与已往大开大阖的刀法大不相同。他的刀法独出一路,细致绵密,以后发制人闻名,与他排兵布阵的风格极其一致。六年前的苍黎,如果有人在他背后拍向他的肩膀,他的下一步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被人抢了先手,他的应对方式似乎永远的是没有的,正是这种“没有”,往往会让他的对手陷入一种无措的境地。而一旦应对不及,被苍黎抓到空隙,那么这个人就再也没有进攻的机会了,没有人能从似乎绵绵不绝的斩云刀的攻势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除了沐陵烟。六年前二十一岁的沐陵烟向时年三十的苍黎挑战,在苍黎的手中撑过了一炷香。此后的每一次挑战,坚持的时间都比前一次要久。苍黎对沐陵烟非常欣赏,认为后生可畏,与沐陵烟成了结拜兄弟。沐陵烟对苍黎的特点自是十分清楚。当年他与苍黎交手不过数次,却每次都会因为他的大有若无而感到心烦意乱。今日中午的他无心的一拦,成了最大的试探。苍黎狠辣的反应让沐陵烟有一瞬间真的怀疑,面前那个人真的是他错认了。
唐霏看着沐陵烟,一时默然。她转身望向窗外,手指抚摸着那枝修剪适宜的绿梅。酉时的阳光,在燕都这样的北方苦寒之地已经惨淡的毫无温度,只剩下绚极的红。唐霏的身影包裹在这层凄然的红中,沐陵烟突然觉得有些刺目,刺目地让他不忍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