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渡》幻繇愔

7、渡魂

　　“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 （《聊斋志异》娇娜 卷一）

　　“对，冥王陛下刚当上阎王时，根本没有任何一个鬼把他放在眼里，行事诸多不便，当这个所谓的一宫之王，还不如普通的鬼呢。阎罗殿的很多鬼都投靠了其他几王，十二王原本实力相当的形势一旦打破，鬼界的大战一触即发。十一王争霸之中，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坚持主持轮回，收留一些孤魂野鬼，不久后阎罗殿热闹起来，不愿打仗的鬼都投奔了他。外头十一王打得如火如荼，而阎罗殿里，一切照常，安乐极了，我和孟婆也逃到了阎罗殿，那里虽小，但不至于每天面临着灰飞烟灭的风险。”三生婆婆继续讲述。
　　“那他为什么成了冥王？”渡魂使问。
　　三生婆婆忽的又神经起来：“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石头，只听故事不问缘由的石头，王上的故事，就是这样。”
　　一颗石头，无心的石头。
　　渡魂使难得一见地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石头。”
　　三生婆婆见到渡魂使的笑容，真如见了阎王一样怕得变回了石头。
　　渡魂使没想到，三生婆婆怕的，不是渡魂使的笑容，而是他身后这个龙袍加身的人的笑容，与鬼界红月相映，明亮如虹。
　　石头心，你还记得，谁说你是石头心，本无情吗？
　　渡魂使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登船之际，转身之时才看见，身后的黑衣人。
　　“王上。”
　　渡魂使后退，却被冥王拦住，他一把抓住渡魂使瘦弱的肩膀，一只手捉起渡魂使的右手，红衣袖口中白玉般的手中，握着的竟然是那支红玉簪子。
　　冥王顺势从他手里拿走玉簪，给他戴上，渡魂使如瀑的黑发虽少有打理，但柔顺黑亮，与血玉簪子，天生绝配。
　　他曾愿意把自己最好的一切交给他，他也曾不顾一切地回绝这份情谊。
　　人间三年，地府千年，足以改写一切。
　　“阎罗的宫殿大小有限，众多的鬼魂聚在一起，惹得其他十一王眼红心急，从而形成了联合之势，一心想要攻破阎罗殿的防卫，这仗不打也得打。”冥王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梳理这渡魂使的长发。
　　这个距离，熟悉极了。
　　冥王讲述自己的故事，却更像一个旁观人，自然千年的修行可以修得一颗无相的佛心，话语里无悲无喜：“大军压境却无兵守城，除了退守地狱一方的部分鬼魂外，炼狱之火，活活烧死了成千上万的魂魄，有的不过刚来地狱，有的已经准备投胎，生的希望就在前头，却不得不万劫不复，不得好死。眼睁睁看着，不是办法，于是剩余的鬼魂与本王做了一个约定，要么不打，要么从此止战，一统鬼界。”
　　渡魂使望着冥王那空洞深邃的眼睛，里头有的，只是大义，和他在十八层地狱里见到的不苟言笑的执法者，一模一样。
　　他却早已说不清楚，这个人成了如今的模样，是好是坏。
　　“钟馗算是本王的授业恩师，随师父除乱的路上，本王也学到了修行之法，较之于长期在鬼界养尊处优的其他十一王，还是有一定优势的。这仗一打，便是四百年，四百年没有一个好觉，没有一日安宁，直到十一王俯首称臣。本王一改当年诸王分立的制度，改行吏治，王者独一，麾下皆臣，鬼界便成了如今的模样，”冥王还是捉着渡魂使的手腕，问道：“渡魂使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王上所为，乃行天道，微臣佩服。”渡魂使说道。
　　“天道？天道之下，是天命。”冥王说道。
　　渡魂使忽的后退几步，长发从冥王指尖脱出的一刻，手空的时候，心也一空。
　　“王上既是天命之人，便当行天命之事。”渡魂使俯身道。
　　冥王上前一步：“那渡魂使认为，本王接下来该怎么做？”
　　渡魂使退后一步：“王上是鬼界唯一修行之人，当继续修行之路，成仙成佛。”
　　冥王继续上前：“渡魂使这么了解本王，那可知道，本王还有什么其他心愿？”
　　渡魂使有些吃惊，愣着看了冥王一眼，自从在地狱里第一眼前起，他从没在他眼中看到过这般的期许，那似佛非佛的冷漠恰到好处，忽远忽近的距离也恰到好处。红衣的渡魂使只能敷衍地说道：“微臣不知。”
　　冥王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微笑说道：“那渡魂使愿意帮助本王完成心愿吗？”
　　渡魂使这时才抽回自己的手，道：“微臣该如何帮助王上？”
　　“曾有人与本王说过，待本王渡尽这地府的亡魂，便是本王成佛之日，渡魂使可否成全？”
　　地府怎会没有亡魂，而渡尽亡魂又如何就能成佛？
　　渡魂使点了点头，郑重地如同一个承诺：“微臣一直在为王上实现这个心愿。”
　　“不，聪明如你，当真没有明白本王的意思吗？”冥王再次捉起渡魂使的手，语气略显着急。
　　渡魂使眼神飘飘，思索之后摇了摇头。
　　他松开手，面向无水的忘川，缓缓启齿。
　　“整个鬼界，我最想渡的魂，是你。”
　　是你。
　　渡魂使，不过还是那个十八层地狱里的红衣鬼。
　　他曾是他逐鹿天下的对手，如今他又成了他成佛之路的铺路石，命运太过精彩。
　　千年的漂泊，历经过生死，再没有什么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