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渡》幻繇愔

6、陆判

　　“我陆姓，无名字。”（《聊斋志异》陆判卷二）

　　鬼界多一个鬼差不是什么奇事，多出来的这个鬼也没行任何重要职责，对于整个鬼界而言，本不该有任何的改变。
　　做鬼差，做到陆判这样的太少，做到渡魂使这样的，迄今一个。
　　冥王身居十八层地狱执法，平日里也常有十八层地狱无人的情况，这是好事。他闲来无事常在鬼界巡视，对于鬼界各个鬼差的职责了如指掌，当真是千古一帝，名副其实。
　　忘川河畔的渡魂使，却从未闲着。
　　“他这样，不会累吗？”在盛放的彼岸花丛中冥王手中拿着一个雕刻精美的首饰盒，古木沉香，羽琼花开。
　　冥王身侧的陆判，一身凡界的官服，手执判官笔，捋了捋胡须说道：“鬼之所以长留鬼界，不过一个执念，想必这位公子，执念很深。”
　　“这样不好。”冥王说道。
　　“对于鬼界，为正轮回，这样确实不好，但若这份执念不能得以解除，一旦入了魔障，后果更不堪设想。”陆判说道。
　　“鬼界的鬼差里，就数陆判最看得开。”冥王笑了笑，拍了拍陆判的肩膀。
　　陆判俯首，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王上说笑了。”
　　“本王没有开玩笑，”冥王俯身撷取一支彼岸花，花开依旧，鲜红之中，映出对面船上人的身影：“世间最难得，不是看清，而是看开，鬼界的众鬼，多是明白了生前之事，懂得了轮回的道理，因而在鬼界循规蹈矩，尽职尽责的。而陆判不一样，渡己渡人，穿梭人鬼两界，维护的倒不是所谓轮回天道，而是人间正义。世上的事，很多分不清是非黑白，陆判所为，是在尽自己之能，守人间清明啊。”
　　陆判听完冥王的话，先是震惊，后欣慰一笑，道：“王上心思澄明，乃是鬼界大幸。”
　　“与其无可奈何接受天道，不如顺心而为日行一善，只是这世间有什么东西真的不朽吗？”
　　“下官所为，正是为了维护这种不朽啊。”
　　“若说成佛，陆判才是当之无愧。”
　　“王上言重了，要说渡己渡人，如今的渡魂使大人，也是奇人啊。”
　　提及渡魂使，冥王把手中的盒子一收，在掌心化作黑烟消失：“他不一样，成佛之路太难，倒不如接受命运。”
　　“王上其实与渡魂使大人，没有不同。”陆判说道。
　　此话一出，船头的箫声停住，忘川河一片寂静。
　　冥王望向船头，船头之人亦望向冥王。
　　此情此景，当真如同过往生时，一眼，万年。
　　“王上且听下官一言，王上之心才是佛心，王上之修行才是修佛。”陆判接着说道，说完，告退离开。
　　“修佛？渡尽鬼界之鬼，就是成佛吗？”冥王自语。
　　船头的红衣鬼，向冥王微微福身，道：“参见王上。”
　　冥王一步便移至船头：“你的这些规矩，是人间的，在鬼界大可不必。”
　　“是，王上。”渡魂使后退几步。
　　冥王笑了，像孩子一样地笑：“我问你，你这么做，是想修佛吗？”
　　渡魂使忽然有些疑惑，瞪着眼睛望着冥王，却迟迟没有作答。
　　冥王又温柔地笑了笑，道：“渡魂使，本王问你，你在这桥头渡魂，是为了修佛吗？”
　　渡魂使想了想，答道：“微臣一身罪孽，与佛无缘。”
　　“那你觉得，本王就与佛有缘吗？”冥王语气仓促地说。
　　渡魂使惊而下跪：“微臣，不敢冒犯王上。”
　　“你不该怕我，特别是在鬼界。”
　　曾经有这样的王，有这样的臣，如今有这样的王，这样的臣，这才是轮回。
　　渡魂使起身，低着头说：“王上乃鬼界第一人，修行之路更有钟馗引导，若说鬼界还有人能得以成佛，那非王上莫属。”
　　冥王走近几步，近到渡魂使抬头便完全对上他的眼神，王说道：“这才像你。生前也有人说本王是天下的希望，可你一定明白，本王，从来不想做那个第一人。”
　　赤子之心，王者之路，只能择其一。
　　命运不论你是生生血肉，还是皑皑白骨，不论你是天下第一，还是俗世浮萍，都一样书写着你的一切，不可违逆，这才是轮回。
　　渡魂使望着冥王的眼睛，那双眼中的种种情绪熟悉起来，爱恨清晰，喜怒分明，这样的一个人当真适合去做那个第一人吗？
　　他当然清楚。
　　他所做一切，所谓的最不甘最不忍，就是他只能杀人，却救不了一人。
　　曾经的青梅竹马，后来的天涯知己。
　　他没有作答。
　　冥王却能在他眼中读出一切，那些曾经他读不懂，却在千年的修行中一一参悟的东西，他笑得还是那么温暖如煦，温柔如水：“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渡魂使不假思索道：“微臣，不悔。”
　　好一个不悔。
　　冥王听到回答，黑烟一起便消失在船头，眨眼间一个人坐回十八层地狱的木椅，等着上头走下来一个十恶不赦的鬼，聆听他的血腥故事。
　　渡魂使在桥头，却捡到了一个盒子。
　　不，是收到。
　　他纤白的手指打开了那个沉香盒子，深紫色的软絮里安静地躺着一支血红的簪子，玉石通体血红，透过此玉，世间一切都是血红。
　　他小心地拿起那支簪子，眼中诸多情绪被沉沉的悲伤掩盖，他眼角开始渗出鲜血，宛若在十八层地狱受苦受刑之时的狼狈模样。早知一支玉簪，便能达到割肉剜心的效果，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与之相比，何其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