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渡》幻繇愔

5、红衣鬼

　　“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今乃质盟不卒，钟情者固如是乎？”（《聊斋志异》鬼妻卷八）

　　红衣鬼再次睁眼，恢复意识之时，已经身在一画舫之上，画舫精美，雕花刻凤，颇有人间皇室的风格。
　　他缓缓坐起时，船头的玄衣身影，映入眼帘。
　　虚弱的魂魄不足以让他站起，他艰难地换作跪地的姿势，给面前的男子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王上。”
　　红衣鬼头压得很低，最后一拜停顿了很久，他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久违的心愿一般，带点笑意地抬头。
　　抬头时，冥王已经来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说：“本王为你准备了些东西，供你渡魂所用。”说完，指了指红衣鬼的身侧。一声的细软做工精美，手边放着的，是一把木萧和一个令牌。
　　红衣鬼从宽大袖子里伸出的手，白净清美，他轻轻拿起那支木萧，放到自己的怀里，接着拿起令牌，读出了上头的字：“渡魂使。”
　　“做你想做的事吧。”冥王忽然说了一句。
　　每一句话，都是成全。
　　红衣鬼抬头望着他，那透亮的眼睛里逐渐绽放出星芒，一种不甘毁灭的、倔强强撑的星芒：“谢王上。”
　　“本王允你河畔渡魂，因那次战争而死的魂魄一旦全数投胎，你作如何？”冥王其实很好奇，红衣鬼死后仍如此的坚持，折磨自己，到底为了什么？
　　红衣鬼道：“小人愿生生世世于忘川河畔，为地府渡魂。”
　　“来地府的鬼魂，可从来不会间断。”冥王补充道。
　　“小人知道。”
　　冥王弯下腰，对上红衣鬼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说道：“渡魂使，你现在不必自称小人了。”
　　“是，微臣谨遵王命。”
　　一个“本王”，一个“微臣”。
　　此话一出，二者同时一笑，对视之中，对方的笑颜就刻在自己眼中。鬼界的千年，人间的三年，这二人，终于有点久别重逢的样子了。
　　冥王转身离开，走到船头时停住，侧过头一问：“等等，本王是不是又着了你的道？”
　　一个承诺，却未说明限期。
　　红衣鬼双手紧握着那把木萧，答道：“王上心如明镜，微臣从来不敢欺瞒。”
　　一个说“又”，一个说“从来”。
　　可知过去早已尘封，最好的时光已经定格。
　　冥王周身的鬼气忽增，一阵黑烟起，人影已无，半空中红衣鬼听得一句：“罢了，谁让为王者，言出必行呢？”
　　此话本无任何奇怪之处，但却听得红衣鬼心头一震，他双手抚摸那把木萧，自语：“为君之道。”
　　自此，忘川河畔渡魂的鬼差里，多了一个持“渡魂使”令牌的鬼，在漫天遍野的血色彼岸花丛里，像是一抹红色的影子，立在船头，吹奏乐曲，渡魂送魂。
　　战争使众多亡魂齐聚鬼界，经历地狱的刑罚，踏上奈何桥，有兴趣的可以和河畔的三生石说说自己的故事，饮下孟婆汤，脱胎换骨，重返轮回。
　　没有人的死，是不带一点遗憾的，只因人心的欲望之火，从不会熄灭。
　　奈何桥上，常有亡魂因不满今生之死而拒不投胎的，战争时期尤甚。
　　渡魂使的使命，是把每一个亡魂送到奈何桥的那头，安宁地心甘情愿地。红衣鬼吹奏的曲子来自凡间，一首曲子里诉尽贪嗔痴爱，生老病死，加之木萧本身的摄魂之法力，闻曲者念起生前的种种，开始憧憬下一世的机遇，也借由这种希望，即便是微末的希望，亡魂也会选择轮回。
　　不入轮回的鬼，往往执念太过。
　　有的游走六界，成妖成魔；有的葬身鬼界，魂散地狱；还有的，因生前某种经历或冥王之需，长留鬼界。
　　传说中的红衣渡魂使，算不得其中任何一种，是个绝对的例外。但必须要承认的是，他的萧声送走了太多一时固执的亡魂，为鬼界轮回作出不小帮助。
　　最明白这一点的，是奈何桥上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孟婆和忘川河边喜欢讲故事的疯婆子三生，红衣鬼和她们二人似是气场不和，从不参与她们的讨论，只在桥头，等着下一个亡魂。
　　一日，桥头认出了红衣鬼的鬼魂们异常激动，争吵着要见阎王理论，最后却生是在一曲之后放下了恨，选择原谅，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在这一方面，人还挺像神佛的。
　　亡魂过后，一身破布，头发蓬乱的三生婆婆好奇地靠近奈何桥，喊着：“孟婆，看来没了这小子，你一个人还真不行。”
　　桥头衣着整洁，满头白发的孟婆回应：“我的职责，只是消除前世的记忆。”
　　“看来渡魂使这个工作还是很有必要的，青年人，你很有眼光，”三生婆婆走到河边，对着红衣鬼说话：“喂，你一代帝王霸业最后就这么拱手送人，不后悔吗？”
　　渡魂使，不答。
　　“可惜了，这里还会有很多认出你的人，想必都是恨你入骨的，这些人只是在让自己舒服和让别人得益中选择了前者，可不代表他们不再恨你，我这里可是有很多故事，想听吗？”三生婆婆朝着船头的人招手。
　　渡魂使，不应。
　　“哈哈哈哈，这世间我比谁都清楚你的事情，不对，是所有来过鬼界的亡魂的故事，你真不想知道，他的故事吗？”三生婆婆继续吆喝着。
　　渡魂使挥一挥袖，舟行后，消失在烟雾里。
　　孟婆转身面向三生婆婆，说了句：“你说错了，他自己更清楚一切的事情。”
　　“苦瓜脸老婆子，你懂什么？执念不渡的鬼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三生婆婆忽然提高了嗓门。
　　“你我不也是执念不渡的鬼魂吗？”
　　孟婆说完，整个鬼界迎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