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十八层地狱 ...
-
“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炫目,略无伦比。”(《聊斋志异》海公子卷二)
凡间有许多关于十八层地狱的说法,刀山火海。很少有恶鬼一生的罪恶足以让他到达十八层地狱的,而红衣鬼却走到了地狱的最深处,见到了传说中的千古一帝,鬼界冥王。
空荡荡的黑屋里,玄衣男子手握一颗紫晶,周身鬼气森森,眼波无光。
红衣鬼的一身衣裳已经破碎,血肉和仅剩不少的惨白皮肤对比明显,红衣边上的昙花被撕得粉碎,他跛而缓行,到男子面前时,那双透亮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捕捉不及的光芒。
“来了?”冥王问。
“是。”鬼答。
冥王把手中紫晶抛向半空,旋即挥袖施法,一阵黑烟之中,紫晶化作一个透明的囚笼,困住了红衣鬼。
“世人皆有不堪,不舍,不甘,不忍,十八层地狱会让你再看一遍,生前最痛苦之事。”冥王道。
窥探人心底的恐惧,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小人,有一个请求。”红衣鬼说。
冥王转身,望着遍体鳞伤,魂魄虚弱的鬼,道:“等你历遍所有刑罚,再说不迟。”
“请王上允许小人,于忘川河畔渡魂。”红衣鬼重复着。
冥王瞥了他一眼,又一挥袖,紫晶化作的囚笼四周开始放映鬼的记忆,生前最痛苦的回忆。画卷展开之际,冥王坐回木椅,盯着笼子里的鬼。
“请王上允许小人,于忘川河畔渡魂。”红衣鬼面无表情,看着曾经的自己,神情麻木。
最不堪——亲历国破,亡国王子,苟且偷生……
红衣鬼还是重复着那句话,而面前落座的冥王本看过世间所有的戏,可这一出,他看得异常仔细。
最不舍——枉负深情,叛国祸心,翻覆天下……
红衣鬼的眼中始终没有半点波澜,即便昔日沙场的万千生灵在他脚下哭嚎,啃食他的肉身,吮吸他的热血,他也盯着面前的冥王,虚弱却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相反地,冥王望见那战场的亡魂时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红衣鬼的注视。
最不甘——四下造反,王座崩塌,身死天牢……
红衣鬼脚下一软,单膝跪下嘴角与眼角都开始渗出鲜血,眼前人的身影已经模糊,黑发凌乱之下他仍重复着那句:“请王上……允许……渡魂……”冥王猛地起身,看着镜面的影像,心中有似是有鼓敲动,他面色不改,却问了一句:“本王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忍下去的?”
最不忍……
那日沙场,血色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衣少年在高峰执萧而立,脚下的战场厮杀阵阵,这一仗的胜负早在他的算计之中,可他误算了——狼子野心。
遖宿与天权的最后一战,是遖宿的背水一战,明知胜负已分,遖宿王却暗自与自己的心腹做下了一个决定,就算拼尽所有的力量,赌上将士百万的性命,也要让一个人死。这一仗,早已不是两国之战,不是为一统而战,而是一国之军与一人的战争,只要这个人死,遖宿虽败犹荣。
当遖宿的战鼓响如雨声,人肉盾牌把天权年轻的君王团团围住时,东风忽变。
天权的精兵在中计后迅速反应,营救过程中,遖宿军一个个倒下,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流成长河。人肉环形阵法的中央,执剑的天权王孤独得如同沙漠的鹰,或者他始终是牢笼中的渴望自由的鹰。杀红了眼的执明数不清自己身上的刀痕,更感受不到半点疼痛,手背的青筋暴起,杀伐之中的愤怒眼宛若古圣兽玄武再临。
焦灼的战事中,没人注意到从山峰上冲下来的一支军队,领军的红衣少年手执长枪,腰间佩剑,他未着铠甲却直奔战场中央的环形阵,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屠戮之力是近乎绝望的力量,那时的晚霞如同他的翅膀,凤凰浴火,燎原而来。
来不及的。
少年还未杀到阵前,那阵已经被破,遖宿溃不成军,遖宿王看着天权将军救出的执明王,遍体鳞伤,他宣布投降。
两军列阵时,骑马的少年才刚刚赶到军前,望见故人一身戎装,带着一身伤坚持上马,掉头离去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少年英气,昔日种种顷刻间刻骨铭心。
战场一眼,终是诀别。
最不忍——怒而弑君,夺位屠城,自我救赎……
红衣鬼望见当时的自己,望见当时的执明,一口热血攻心,倒地不起,奄奄一息之际,他用自己的血在地上颤抖着写出两个字:“渡魂。”冥王却一心看着回忆的影像,专注地好似在看自己的过去,心中一切疑惑逐渐清晰。他为何在计谋得逞时选择弑君?为何在得知天权王逝世后要让遖宿王城全城的人陪葬?为什么在自己一生所求的天下中,如此狼狈地活着,再死去?
复仇已经毁了他的前半生,当他自以为跳出这个命运的怪圈时,最后却自己一步步走回原点。
人的一生,亦是轮回。
是的,任何血肉之躯都抵挡不了十八层地狱的酷刑,那种心死身不死,一切不复得,只剩无可奈何的痛苦,比起□□上的千刀万剐,残忍万倍。
对于红衣鬼,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冥王愣住了,站在原地,脚下像是捆绑着千斤重铁。
“本王答应你。”
冥王收回紫晶,托起红衣鬼即将散尽的魂魄,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的肩膀,手掌中凝聚起一股灵力,来自鬼界最强者的修复之力,红衣鬼的魂魄逐渐凝合,身上的伤疤也渐渐褪去,甚至连身上碎成带状的红装也焕然一新了。
没有一个鬼能从十八层地狱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更从没有一个鬼能让冥王从十八层地狱里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