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林释壹

3、所谓自由

　　长长的楼道安安静静，周遭一片漆黑，唯有走廊尽头铁窗透出一星微光，给这份冰冷加上一丝惨白的温度。林暮走在走廊上，抬不起的脚在地上拖拖沓沓，还伴有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目之所及是一个个小小的门镶嵌在墙上，像是装饰的壁画。鼾声从这些小格子中传出。已经是深夜了。
　　他在这条漫长的路上缓慢走着，脑子好像空空荡荡，又好像拥挤不堪。他又想起刚刚自己一时冲动问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之后得到的答案——“我是个律师”。
　　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他停下脚步，完全站在淡淡的光里，等身后那个男人把门开开。擦身而过听见钥匙碰撞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要一把夺过钥匙，打晕男人飞奔而逃。双手在暗地里举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不禁在心中嗤笑自己，顺便不经意似的挠了挠肚子。
　　真是魔怔了。这是想干嘛？见过那女人之后还真想追求自由了？
　　而前面的男人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动作，他带有强烈警告色彩低声说：“老实点。”
　　“我没想干嘛。”林暮投降似的举起了手，手铐在冷光下反射出温和的光，发出带有暗示性的碰撞声，“不是我说，您这是职业病，见着人抬手就觉得人家想越狱。”
　　“别在我这儿耍滑头。”男人瞪了他一眼，把他推进去，“你离出去还远着呢。”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立刻传来落锁的契合声。
　　“所以您看我这不是都没那个想法了嘛。”林暮背对着门，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却看不出表情，“这里多好啊，我就打算在这儿呆上一辈子。”
　　外面的男人冷哼一声，吐了口吐沫，接着脚步声伴着回音越来越远。
　　林暮一直背对门站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听不到那男人的脚步声了。
　　心不在焉。
　　他有些颓然地走向硬邦邦的床，躺下来。
　　思绪再一次回到现实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什么动物在叫。
　　真好。夜晚寂静又安然。
　　不知怎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害怕过黑夜。那时每天傍晚在杂院里和小朋友们玩耍，不知不觉就天色转暗。各个楼上传来女人的呼喊声，拖延又迅速，一群人不一会儿就散了。最后剩下的总是小树。两个人没什么好玩的，只能扒蚂蚁洞。八点一到，老旧三轮车的吱呀声和着车铃从院门口传来，小树的爸爸蹬着车子拖长声音沙哑地喊“小——树——”，于是小树开心地跑过去，一骨碌爬上后座。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时，赵叔叔会笑眯眯地看着他，“天都黑了，你别一个人在这儿了，回家等你妈吧。”他点点头，飞快地跑向自家门洞。在门栋楼口扭头，每次都刚好看到赵叔叔的三轮车拐进转角。
　　其实是想更快一点。最好赵叔叔和小树都还在那里，自己叫一声就能被他们听见。可是没有一次实现过。小时候的他跑的太慢，甚至从来捉不住拐弯时的车头。
　　门洞口的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上一嗓子“啊——”然后在两边铁门中传来的骂声中飞快上楼。只到三楼，最初一嗓子的威力就到了尽头，楼道的声控灯忽然就灭掉，他只好再“啊”一嗓子，冲向灯坏掉的四楼。明暗暗明中跑到四楼转角，就能看到自家的铁门。他飞快地开门，砰的一声关上，似乎外面有什么猛虎野兽。
　　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好像都能听到当时的自己靠在门上气喘吁吁和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其实门内也是一片黑暗。可是不知怎么，那薄薄的一扇门，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另一个虽然孤独冷清，却封闭又安全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妈妈。
　　妈妈还没有回家。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多大了，还念念不忘这样的事情。
　　“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他耳边又响起妈妈想使劲掰开他手时气急败坏地冲他这样喊。
　　“妈妈出去赚钱才能养你。你是要妈妈陪着你然后我们一起饿肚子还是妈妈出去赚钱然后给你买好吃的？”
　　在他思考的一瞬间，妈妈找准时机把他推在一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耳朵因为突如其来的关门声嗡嗡作响。他瘫坐在原地，呆了很久。
　　所以你早已经想好了。那还为什么要问我。
　　都是坏蛋。
　　小时候的他像模像样地拍拍身上的衣服，爬了起来。
　　妈妈和爸爸，都是坏蛋。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他摇了摇头，提醒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回到现实。
　　所以那个林木……是个律师。
　　呵，现在的律师都这样乱打感情牌吗。装作真诚玩什么回忆，掏心掏肺，其实还是想让他松口，然后快点无罪释放，自己好快点分钱。
　　真是自以为是啊。还说什么比她自由。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副文艺兮兮的样子，这种人，当什么律师。
　　真有意思。亏自己竟然还莫名生出了些同情。
　　他想起刚刚自己鬼使神差般燃起的对自由的向往。真有意思，林暮。嘴上说得再好听，你心里其实还是不死心。
　　即使你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换个大一点的监狱，天为顶，地为底，人潮涌动皆是四壁。就像那个林木，被压到泥土里，一点也不快活。
　　她怎么知道呢。她说的他都懂。她眼中的他只是一个纨绔的少爷，连面目都不一定记得清，就在心里用轻视厌恶给他判了死刑。
　　其实他都懂的。因为他并不是一直都是个少爷。而她怎么懂他呢，她一直都卑微，看谁都习惯带着偏见与愤怒的仰视。这样的角度，说什么心平气和。
　　哎，随便了。下次不见她就好了。活得那么用力也不会更好的。不如简单些，随便活吧。反正老天早就安排好了。多走一步也未必能开出花来。少走一步还省些力气。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写的挺快的真的。就是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