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掏心掏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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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你最近怎么样？这么久不来见你可真的不是我的错，实在是忙得团团转。
对了，你知道吗？外面春天来了。
我来见你的时候，坐在双层公交车第二层的第一排座位，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迎春花在路两旁盛放，枝条都堆满黄色。春天就要来了。然而这春光却不属于你。这样说可能有点无理，但是你我都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事实。所以你应该对此不会介意吧。我并没有炫耀，因为事实上你比我自由。
这春天同样不属于我。我是千万个被这座巨大的城市吓住的人之一，没什么钱，没什么能力，没什么关系，却不幸瞥见太多金字塔顶端者才拥有的风景。我不甘于浑浑噩噩，偏偏又有自知之明，不会说一些初生牛犊才敢提及的豪言壮语来聊以自慰。这简直是凌迟。对一个占有欲强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羡慕却自知不能得到更糟糕的了。
千千万万个相似的面孔疲倦地面对每一天的生活。而我试图在这样的面目模糊中找到一份清晰。我希望能站在一个高处，一个能俯视万物同时也使自己引人注目的地方。却不幸没有这样的命运，幻想注定无法得偿所愿。
来见你之前我去了传闻中的芳草地，从旋转玻璃门走进去就感到扑鼻的香气。艺术感和高雅感遍及那里每一处边边角角，甚至连厕所的马桶都是自动的。你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些有什么独特吧，但我刻意提及这些当然不只是因为我敏感。我也在想，这份艺术感与高雅感来自哪里，我当然知道，那都来源于与尘世的疏离。若是贴近生活的人，目睹过其中的无奈与卑微，如何能控制住自己不但不呕吐，还能创造出满篇的浪漫与美好？同情感暗含自恃位置高的庆幸，明白者只会一同痛哭，自然顾不上抚摸头发给予怀抱。
我看到那么多刺痛感，说出来的还有没有说出来的，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我走出那个旋转玻璃门，突然注意到玻璃门中间那头袒胸露乳的莫名欢快微笑着的猪。它可能更有资格说自己活得骄傲吧。我一边走一边这样想。出了门在第一个路口右拐，周围便都是老旧胡同和破败住房，小小商店的门似乎都关上了。地上的花花绿绿的广告纸贴着地面被风吹动，做着沉重的抵抗。我感到一种安心感。似乎在这紧邻的完全不同的命运之间寻找到了家一般的港湾和庇佑。我前进，坐上双层车，再前进，走上了天桥，我停下来，站在天桥上看向远方。
这便是我力之所及能到达的高度。
这便是我无穷无尽的欲望能被满足的程度。
这些便是北京，阳光下愈发刺眼，像个堆满假笑的绅士。
无数条道路，无数个天桥，交错而过的，是千万种迥异的命运。我不知道我希望中的那一种生活在哪个转角隐匿，我只能费力地睁大眼睛，试图迎着阳光看到更远。可是连这样我也做不到。我的眼睛酸疼，我终于流下眼泪。那在自尊在心里坠落时一次又一次被强忍住的眼泪，竟然在看到这样耀眼美丽又温暖的阳光时滚滚而下。这种无力感让人在望着脚下车水马龙时想要一跃而下，再也不理不比不受伤害。
可是我不能。我只好接着走，走下天桥，去坐一辆只有一层的公交车，来这里见你。
但是无论如何，见到你真的很高兴。林暮，真的。
林暮，我穿越暮色来见你，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让我觉得我被需要。
一直无动于衷的男人在这一刹那突然抬起头，看向隔着一层玻璃的面前的女人，长长的额前碎发在抬头时刚好遮住了眼睛，他只能看到片段的冰冷白炽灯光。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要说些什么。
他想问她究竟是谁。
他想问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坐在他的对面。
他想问她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想问她为什么看起来对他一清二楚。
她对他而言是个不明目的的，毫不熟悉的人。充满危险，理应戒备。
然而，他感到奇怪。他最想问的，竟然是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想问她既然讨厌那里为什么还要去。
他想问她为什么对他有着这样似乎不言而喻的信任。
他更想让她看看那幅滚烫热烈的《向日葵》。
他更想让她看看芳草地门边草坪上立着的看起来趾高气扬的滑稽小兵。
他被自己突然涌上来的感情给吓住了。对这样一个，仅仅见了两面的一无所知的女人，他居然想要掏心掏肺。是太久没有人和他说话，还是太久没有见过天空。或者是太久没有被信任与珍视，究竟是哪一种原因，让他这样像是受了蛊惑。是寂寞还是孤独。或者是同情。
同情？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被完全困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同情他人？
他终于说出了话，紧跟在那个嘲讽的微笑后面：“我不需要你。”
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说话的同时，同样紧跟着那个嘲讽的微笑，他听到隔着一层玻璃的她说：“我见过你这样笑。”
他仿佛看到庞大的秘密上涌附带的纷杂的气泡。他有些费劲地用手拨开额前碎发，却看到一张完全不认识的面孔，无法抑制的好奇心让他最后问出了一个不在任何考虑范围内的问题：“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话刚问出，他就发觉其中包含的些微不安。他在害怕，这很不妙。他又低下了头，想要掩饰慌张。
“掏心掏肺。”林木微微笑着，却似乎在用这四个字向他讲述一个崭新的曲折的秘密，“我想和你掏心掏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掏心掏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