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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青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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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慈儿,宁相公。
站在潺潺的汝河边,隔着朦朦的烟雨,周围都泛起了白,看不近切,似有若无地想起了那一年,屏姨牵着我的手去镇上的洗翠斋,一袭白衫的十七岁的戴烟雨高声地说,“宁兄,小姐在咱们店里受了惊吓,这银子钱就免了吧”,一旁的少年公子唇红齿白,双目如漆。
远远望向山腰,忆澜阁的廊檐隐约可现。而我自己正站在少年时代祈望了很多次的山脚下,那时候我以为这里有人间的烟火,会很温暖。大滴的雨跌在脖颈上,倏地钻进怀里,好像冬日里房檐上结的冰凌扎在心口,一下子就疼出眼泪。
布谷鸟在似烟如雾的微雨中寂寞地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路上佷湿、很滑,走起来有些不能呼吸的困难。感觉就像小时候,每年看见踩着湿滑的山路艰难走来的男人,都会这样感到困难。
站在忆澜阁的佛堂前,恍如隔世,七年来娘亲从不肯见我,而我每次只敢在墙外海棠树下略站一站。布谷鸟还在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叫得人心慌意乱,好想听一听娘亲敲出的木鱼声,每一下都很清脆。
佛堂的门虚掩着,没有木鱼声却听见娘亲用从未有过的凌厉声音质问:“你的誓言,可曾做到,你真的别无二心么?当年,我本不愿天青嫁与你。”
我扶着门板的手缩了回来,“誓言,烟雨”,两行清泪落在腮边。既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已有表妹知己相伴却为何还要纸鸢传心事、夜雨乞娇娥;如若真的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却为何门掩桃花、西郊藏慈。佛堂内娘亲的声音越发决绝。
“只因我深知,戴家无一人会忘记寻找《天青诀》,天青瓷如同梦魇让你戴氏一门孤注一掷、忘情弃爱。而我也知道,当年天青带着我柴家私用的瓷匣到了洗翠斋,你们便知道了她的身世。我毕竟只是落落红尘一寰,纸鸢丹青、雨夜誓言,你用尽了一个少年所能倾尽的全部,最终我不得不相信,也许你在乎的只是天青而不是《天青诀》。因而,我便想,有生之年如若能看到你履行誓言,善待天青,我临终便将《天青诀》送给你们,自此《天青诀》有了传人,而我唯一的爱女也有了终生的依靠。”
雷击一般,我轰然跌坐,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切的。
大宋爱瓷,上至君王下至黎民,柴、戴两族当推瓷冠,而两家为争夺天下第一窑,世代为怨。柴氏天青瓷,技艺绝天下,冠誉满京华,专为皇家开窑,此戴家所不能及。当年奉圣命烧制一件花瓶,图样为万岁最宠爱之七公主亲手所绘,圣旨有命此为公主陪嫁、绝世珍品不可有其二,因令在那一批中选出最上乘的一件进贡,其余的全部销毁。谁知柴老爷爱瓷如命,偷偷地在一件瓷器上提了一首诗,私藏下来留给了自己的女儿做嫁妆。若许年后柴小姐心恋才子,于是题诗花瓶私赠情郎。岂料此人却将定情之物送与科考主考官行贿。花瓶现世,柴家遭灭门之灾,全族两百余口唯有小姐为情所伤,在抄家前已遁入空门方幸免于难。自此,柴氏《天青诀》失传于世,戴家成为御用的瓷窑。
戴、柴两家恩怨以及柴氏一门的兴衰灭亡的故事不知被烟雨讲述了多少遍,每次讲述烟雨都会久久地凝视着我,让我感同身受地随着这些故事起起伏伏。可娘亲的一番话让我如坠深渊,难道娘亲就是当年为情招祸的柴小姐琥珀,难道烟雨给我讲这些故事为的是找出柴家的秘密。泪已经被风吹得只剩痕迹,却听见娘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无波的古井了然无痕。
“也罢,我便把这柴氏祖传的《天青诀》给了你,但你要记住得到它的人会为此失去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