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长》阿腻腻

2、归家

　　来接季存玉的只有季楠一人，季父因为身体不适留在家中等待。等二人的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季家的房子位于法租界最好的地段，建造之时便随了季存玉母亲的喜好造成了一栋小白楼。庭院中多是花草树木，虽然不是什么珍奇的植物，也平添了不少雅致。

　　汽车开到大门口时，季父早已在那里翘首盼望。双手拄着一根拐杖，不时的探头张望。
　　季存玉在车上就看到老头可爱的行径了，车还没停稳就忍不住开门冲了下去一把抱住了父亲。
　　“爸爸，我好想你！”季存玉早已不是少年时矮矮的个子了，如今个子早已高过父亲。这样子倒有些像他把父亲抱在怀里。

　　季楠忍着笑把父亲从季存玉怀里救出来，在码头时她已经享受过这待遇。
　　“臭小子，你要闷死爸爸吗？”
　　“不闷不闷，我们阿玉回来了，长高了，也比以前结实了。”季父笑呵呵的看着儿子，如同自家收藏的珍宝经过多年回到手中一般。

　　三人站在门口说笑了几句，管家老周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掩不住都是笑意。小少爷长得像去世的夫人，说话时眉眼中都是神采，大小姐更像老爷，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装，也掩不住身上的一股英气。
　　“老爷，赶紧让少爷小姐进去吃饭吧。都这么晚了肯定是饿了。”管家见三人都不愿意走似得站在门口说话，忍不住打断道。
　　“对对对，进去吃饭吧。老周，叫人快去热热菜。”季宣这才回过神来，拉着儿子就往里走。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五六个精致小菜，细看便知是为季存玉精心准备的。他也确实是饿了，完全不跟姐姐父亲客气，头一个抓起筷子便开吃。
　　“阿玉，慢点吃。你在国外是没钱吃饭吗？”季楠一边给弟弟夹菜，一边忍不住调侃他。
　　“洋人的东西怎么能和家里的比，我在那边花一百英镑也只能吃更高贵的面包和土豆而已。哪有家里的手艺好。”季存玉也不顾嘴里都是食物，马屁一个劲的拍，逗得季宣笑的合不拢嘴。

　　欢声笑语中，一顿便饭很快就吃完了。
　　“阿玉，你回来以后想过有什么打算吗？”季宣问道。
　　“哎呀，爸爸！阿玉才刚回来，你这么急着问做什么呀。先休息一段时间。他也好多年没回上海了。那些幼时的玩伴一定都很是想念他。等过一阵子他想干嘛再看看吧”还没等季存玉开口，季楠就先替他把话说了。

　　“回国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想慢慢上手帮着你和姐姐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季存玉眼珠一转，又笑道：“不过嘛，是要先休息休息。听说这几年上海出了不少时髦的东西，我都还没体验过呢。你先让我做一段时间的纨绔子弟吧”
　　“好，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先玩吧，生意上的事情也急不得的。年轻人总是要有些自己的交际圈的。”季宣对儿子的说法相当满意，对于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从来都不过分苛责。只希望他们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大女儿喜欢做生意他就让她插手，小儿子到时候若是不喜欢那些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那就放他出去做想做的事情。

　　季存玉也是听的眉开眼笑，他对家里的事业都是姐姐父亲在支撑是有一些愧疚的，过去依仗着学业未成一直置身事外，现在既然学成回国了，当然也要尽一份力的。不过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哪里这么快就能投入工作，慢慢来自然是最好的。

　　“对了，我还给爸爸姐姐都带了礼物回来的。”季存玉忙叫人把他随身的行李箱拿过来，说着便打开箱子翻找起来。“我给姐姐带了两条丝巾回来，这是今年法国那边最流行的,每一条上都喷了不同的香水。那些法国人最擅长做的就是这个了。还给爸爸带了几盒上好的红茶茶叶回来，你也尝尝洋人的茶叶有什么不同。“

　　季存玉起劲的说着，先是掏出了两个精致的茶叶罐放在一旁桌上。可那两条丝巾却怎么也找不着。他翻遍整个箱子，最后索性把箱子里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还是找不到丝巾的踪迹。
　　”坏了，难不成是掉在船上了。“季存玉有些懊恼。
　　”不要紧的，两条丝巾而已，姐姐也不缺。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季楠宽慰着弟弟。

　　季存玉努力的回想着可能存放的地方，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被李长明错收到他的行李中去了？这下可有些麻烦了，虽然是同学，但交集不多也从未想过留有回国后的联系方式。想要知道他家地址的确也是不难，可难不成为了两条丝巾就冒冒失失的去李宅堵人么。
　　”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姐姐知道你一定是预备了的。快上楼去洗漱休息吧。“季楠见弟弟一脸不愉，连忙要赶人去休息，两条丝巾是实在没什么必要生气的。
　　”好吧，那我上楼洗漱了。爸爸姐姐晚安“
　　”去吧去吧，早点休息“季父乐呵呵的把玩着茶叶罐，小儿子送的心意比什么都值钱。

　　李长明到家时，李家父母正在饭桌上等他。见他到了便让用人热了饭菜开饭。
　　“父亲，母亲”李长明到餐桌前站定，与父母打了招呼。
　　“恩，好。一路辛苦了，坐下吃饭吧”李光楣从上到下扫视了已经长久不见的儿子，感觉甚是满意，比之上一次见到李长明更加挺拔了，一张脸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李光楣。

　　李家向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即使是多年不见的儿子回来也是各吃各的。李母几次看着儿子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可似乎转念想到什么依旧低头吃自己的。

　　一顿饭在沉默中很快就吃完了，李光楣喝了一口下人送上的茶，又看了一眼李长明。
　　“接下来什么打算？”

　　李长明轻微的拧了一下眉，似有些犹豫。
　　“父亲…我想请您为我写一封推荐信，保举我入黄埔军校学习。现在还能来得及赶上今年秋季的招生。”
　　“混账！我让你在英国念商学，就是不想让你过分关心这些事情。这几年往来的信件中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为父的用意了。想不到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李光楣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摔到桌上。李母见状赶紧给李长明使使眼色，想让他快别说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去读军校？大哥不也从政了吗，您让我念商学我已经达成您的心愿了，为什么我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李长明无视了母亲的颜色，他根本不想退步。
　　”我的心愿只是让你读商科毕业嘛？你哥哥的心性比你更适合在政府里工作，我说你不适合你就不要去尝试。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国内形势这么复杂，你就去好好的研究自己所学不是很好？”李光楣依旧不肯让步，烦躁的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我在国外这么多年，所学的就是我们在面对其他种族的同学时就是会被看不起，光光研究那些商学又有什么用。就做一个明哲保身的有钱人嘛？有一天那些人又欺负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该做什么，带着我的钱逃走嘛？“李长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李光楣打断，”你不用说了，举荐信我是不会给你写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报国的方式那么多种，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您极力反对也是没有用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会自己想办法去报名入学的。”李长明激动的往前走了两步。

　　“好！那你就去试试看，如果没有我的保举，看谁敢收你入学。你不要以为你有个前财政局长之子的身份就能在这种地方来去自如。这个社会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李光楣说完直接转身上楼去了书房。李母看着李光楣略显老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淡淡的叹了一口气道：
　　“就知道不该送你去洋人的地方念那些书。本来就是个倔脾气，去了那些思维更加不会转弯人的地盘，现在变的更加倔了。”

　　李母看了看李长明和李光楣相似的脸，那张脸上全是不愉，双唇紧紧的抿着，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你二哥去了东洋六年了，到现在不肯回来，近两年更是连一封信都没有回来过。大哥又一直跟着他的上司到处跑，难得回家。你就不能留下来宽慰宽慰父母亲吗？”

　　李长明看到母亲脸上浮现出伤心的神色也是于心不忍，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
　　“母亲，没有大家何来小家。现在国家危难之际，儿子大好年华怎么能独善其身，留在这十里洋场日日享乐呢？我一定会想办法去黄埔军校入学的。我不相信父亲的手真的可以遮住我的这片天。就算去不了黄埔军校，不管是保定还是中央航校，我都不会放弃的。”
　　李长明转身想要上楼回房，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妈妈，对不起”
　　又迈开步伐离开餐厅。

　　李母目送小儿子离开，再也没有开口说话。呆滞的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发呆，似乎又是在想着什么，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最后哀声叹了一口气也起身离开了餐厅。

　　这一晚，季存玉一夜好眠，躺在阔别多年的床上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回到家，回到上海，他是感到兴奋的。在他的心中，光怪陆离的十里洋场只会比整天都是雾气的伦敦更精彩，那些热血演讲家们口中的危机离他太远太远。

　　李长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认为自己该是个心怀家国天下的好男儿，路却不知道在何方。在英国的不知多少个夜晚，他也曾像今天一样失眠。父亲的反对是意料之中的，潜意识里还是想试一试。如果进不了军校，难不成跟那些乡下小子一样去招募兵丁的地方应招做个大头兵吗，那自己这一身的见识所学又有何用？

　　罢了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一身抱负总有地方施展，老天爷总不会负有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