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风里落花谁是主》慕雪居士

8、于无声处听惊雷

　　方应看此时已然来到了枫亭赤岭伫足了会，那西北隅巍然刺破青天的大帽山，在这个方向看来连绵起伏的群峰像极了一座精巧的笔架，安稳地被置于那几步之遥的恢弘府邸面前。从了阴阳风水道人的话而建的那府邸的风水自是贵不可言，看的出，所住之人也定是官位显赫，权倾朝野之辈。方小侯爷朝那山端望好一会，忽听得背后大门开启之声，和一中年男子略带嚣张的请客声，他挺了挺背，整了整衫，面带和气地冲那方才呼呵之人示意带路，曲曲折折地穿过几条长廊，几答湖山石边，被领到了一处牡丹亭畔，遥望一人立于丝丝垂杨线下做垂目状。近看原是一古稀老者，宽额红颊，从容优雅，颇有道家风范，正垂钓。方应看侍于身旁，饶有趣味地观赏着这幅深秋亭畔寒钓图，淡定的很。忽见老者右臂猛地向半空一提，一条鲜活的鲤鱼腾越而出。那老者得意一笑后便即刻将那鱼放生于池塘之中，那方才领路之人见状凑前拍马道，
　　“老爷宅心仁厚，万民景仰。”
　　话音刚落，那老者捋捋胡须，哈哈大笑起来，那中年下人见主子因他一句话乐了也是应景地呵呵笑了几声，稍后就觉着有些怪异，老爷倒算了，怎么这同来的方应看此时也是忘形地大笑起来，见老爷和这京城中大名鼎鼎的方小侯爷都乐的有些过头，那下人倒开始不安，直出冷汗起来了。
　　“下去吧。”
　　见那老者挥手示下，下人才惶恐地弯腰退身，临了还不忘瞥一眼方应看。
　　老者收罢垂钓器具，转身冲那少年问道，
　　“赵家丫头的东西可是交于你了？”
　　“是。”
　　“那信函她依旧不肯拿出来？”
　　说完，蔡京边低头作沉思状，
　　“不出数日，相爷便可侯得佳音。”
　　“呵呵，你们两个倒像，今日我收他秘函，所书之言竟和你如出一辙。老夫自己挑选的人可个个都非池中之物，他虽身在千里之外，办事我也极放心的。你小侯爷也未曾让我失望。日后，你二人定会大有作为啊。”
　　话毕，蔡京便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果然不是一般的俗物。光是那双眼睛，就让人花上心思好一番琢磨，可他是蔡京，这小子虽非池中之物，却也要靠他来驾御。
　　“方小侯爷啊，看来六扇门将你盯的紧啊。”
　　蔡京在临了突然冒了一句，那方应看自顾一笑，将手中饲料往池中一洒，
　　“钓鱼收线之时，被鱼扑的一身水也是有的。”
　　蔡京睨眼抬头朝他一看，颇有玩味之色，稍纵笑笑说道，
　　“我钓的大鱼可是已经上钩了，再玩些时间亦无妨。”
　　方应看心中一声冷笑，却也还是恭敬地朝蔡京作揖告退。出去的那一路，正巧遇见方才领路的那位中年下人，被几个人五花大绑不知押往何处，方小侯爷就这样在旁冷眼望着，之后掸掸前襟，摇头晃脑大摇大摆地迈了出去。

　　话分两头。当日戚少商顾惜朝以及那余宗昊三人在河间府逗留数日终将这梁中书的死查出了个端倪之后，又遇上了金人的突袭，被这种种迹象困扰的三人决定南下回汴京城一探究竟。三位沿河北东路策马而下，眼见是已然到了郑州城。三人进城时已是月上柳梢，人潮涌动，看来是有集市。三人挑了间干净的客栈准备落脚过夜，连日来他们不断遇到伏击暗杀，尤其是离汴京越近，这伏击之人人数便越多，越狠，好象是要将他们阻于皇城之外。店小二是个机灵的主儿，见那三人气宇不凡又略带疲态一路风尘，忙招呼了一行人二楼上座，端茶倒水，准备上房安顿。还不忘上菜之时插科打诨，
　　“哟，三位公子看来是过路来此，巧儿了，今日不仅有赶集，当地的王大人还购置了烟花准备等会儿燃放图个开心。客官若有兴趣可以瞧瞧去。”
　　戚少商听了倒是随便应了声，拿起茶杯一饮，而顾惜朝闻罢不免往事汹涌，开口叹道，
　　“这烟花果然还是太原的陆家当家乘风做的最好。腾空而起，光影纵横，其间华美异常自不属这人间俗物。只是这散尽之后的落寞寂寥只有历尽沧桑之人心中知道了。”
　　戚少商闻后也不多言，暗暗思忖他方才所说，只是那余宗昊却已然是兴致昂然，摩拳擦掌满心欢喜地要去凑一凑热闹了，
　　“烟花固然美，若身边再有佳人，快事一桩，啧啧。戚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完还用手肘蹭蹭戚少商的衣袖，挤眉弄眼，油腔滑调的很。看不出来，这余宗昊倒是个好色的主，怪不得当日见了淑玉郡主丢了魂似的。戚少商见他那满面春风的样子不禁好笑，一路的愁云烦心之事倒被他减去了大半，回望了眼顾惜朝，见他虽只顾自己低头品饮，却也是眉间略有消减，戚少商人竟有一股如释重负之感。
　　是夜，余宗昊显然已没了人影，看他的酒箸杯盏，未动丝毫。呵呵，想来当日于河间之时，他的别院松风水阁中的摆设就知他吃穿用度不凡，想是这些酒菜不会合他心意的。加之方才观他颜色，如今定是出去夜游了。而戚少商和顾惜朝二人端坐于客栈二楼，望着楼下路上行人，也别有意味。“嘭”一声，那些埋首的人群猛抬头发出一声惊呼，
　　“好美的烟花！”戚少商感叹到。话音刚落便见那一抹青色倏窜了出去，戚少商没多想便跟了出去，见那人稳稳地落在了屋顶上笑着说，
　　“大当家毋须担心，虽身有内伤，爬屋顶还是可以的，呵呵。”
　　“这倒是个喝酒赏烟花绝佳的地方。”
　　戚少商了然一笑，拿酒壶朝顾惜朝一丢后手一收，仰面朝天躺下，两腿一架，洒脱的很。那烟花是绽放地绚烂奢华，引得路人阵阵拍手叫好，可谓是万点轻雷无数花，流光散绮到天涯。戚少商此时不禁想起了那余宗昊的话，
　　“烟花固然美，若身边再有佳人，快事一桩”
　　正巧烟花在空中燃尽，徒留青烟一阵，戚少商感怀起来，不知红泪嫁于郝连后一切安好，戚少商低眉自嘲一笑，定是好的，锦衣玉食，呵护备至，本就璧人一对，要他这个不解风情的草莽瞎操心什么。
　　“嘭”，又是一记惊雷，
　　“烟霞烈火。”
　　感怀人见这烟火竟想起了当日自己说的这句话，回头望了望旧相识，却惊见顾惜朝闭着眼。本是自己跑上来看烟火的现如今竟然不见，果然疯子一个。
　　“大当家可是想喝不搀水的‘炮打灯’了？烟霞烈火，可记得你当日所说。”
　　“记得。当日我见你是一介书生，虽落魄却一表人材一身傲气，后赏读了你的《七略》更是佩服你的惊世之才。你我喝酒谈心，说了各自的际遇。只是，如今再谈起的，徒空留了一句物是人非而已。”
　　顾惜朝开眼起身而坐，将戚少商手中酒壶夺来一饮，竟有自豪之色，
　　“让你戚大侠如此懊悔的，我顾惜朝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非也。懊的恼的只是自己。如若再遇见你一次，我想还是会信你。犹如此刻。你再次出现，依然身带迷团，让人不明种种，我知道并非巧合。可是尽管如此，我仍念及你我相识一场，信你！”
　　顾惜朝眼波流转，脸上竟露出了大悲大戚之色，半晌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天际流霞阵阵，
　　“当日铁手予你的信函之中可是提到了粱中书的背景？”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梁中书以前就是京城蔡党一派，他死后蔡京一党竟丝毫未有动作，而且据铁手当日于郡主身边观察，她所偷运的生辰纲很有可能是被运送到了蔡京处。偷运生辰纲可能是为了掩盖这批银子的来历，不想落下口舌。当然我们第一眼见到余宗昊之时，他就已经暗示过你我了。”
　　“看来是内讧了。大当家，你可能也有所不知，在梁中书暴毙之前一段时间，曾经还来京见过蔡京。”
　　“想必定是当日二人闹了不合，才使对方痛下杀手的。只是那忠王爷的女儿，淑玉郡主竟是蔡党一派。来历不明的生辰纲，见不得光，授予之人死后，还要大费周章地给运回去，这银两应该是蔡京给梁中书的，给一个下属行贿，看来是被他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所以蔡京才要郡主杀自己的羽翼。但是银两已被他们运回京城，按理是可以了事了，可是这其中又牵扯出了金人，据闻蔡京和金人交好，莫非……他们要杀人灭口，阻止我们查下去，果然还留下了些蛛丝马迹不成，连日来我被他们跟踪的也乏了。”
　　“我们既然猜不透，可以去假他人之手探得消息。”
　　“你是说余宗昊？”
　　“呵呵，大当家。你也知道了。”
　　“你这人说话行事谨慎果断，每说一句每行一步都有自己的目的。说什么太原的陆家当家乘风烟火做的最好。你平白提到太原，而且余宗昊自称太原远香楼执事，看来是你在试探他。”
　　“陆家几代都是烟火的能工巧匠，只是不在太原，而在汾洲，太原与汾洲一衣带水，他若是远香楼执事不可能我说错都不反驳，可见这并非他的真实身份。”
　　“那他假扮与我们斯混图什么？”
　　“不知，前面是风是雨，还得闯一闯才知晓。起码现在，还是忙里偷得半日闲，看看着盛会也不错啊。”
　　顾惜朝又负首躺下闭目，戚少商见他逍遥笑了，
　　“烟花固然美，若身边再有佳人，快事一桩”
　　这余宗昊的话又在他心中想起。

　　最后一颗烟花已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可谓花团锦簇，“嘭”地一声巨响，引起了人群巨大的骚动，撼的大地也有些微微动摇。即刻之后便成流星点点飘落在了天空四方。待那戚少商抬头一看，已是一团浮云青烟碎屑残骸。

　　而此时也有一人身着黄帛衣，神情萧疏负手立于这花团之下，底下跪着几个人，态度恭谨，正像是在汇报些什么，而听罢后见那男子抬头仰望浩淼夜空，无限神思，那由五彩烟火带出的阵阵光影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的无比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