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也要谈恋爱》花一又

12、小日常いち 凶什么凶…

　　我从睡梦中惊醒。
　　喘息了半晌，我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从那色彩暗淡的梦中脱离而出，意识到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
　　眯着眼睛看窗外的月光，似乎还残留着睡梦中的惨白与树影婆娑，于是我有些慌张的在床铺上拱来拱去地寻找，终于摸到了阿爸的手臂钻了进去，才觉得安心了些许。
　　阿爸轻轻“唔”了一声，将我揽进了怀里，惺忪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我朝怀抱深处钻了钻，打了个哈气道： “没，不算是个噩梦。”
　　那是吸血姬的梦，梦里显示了她是“东久冶”时所度过的身为人类的一生。
　　那并不是个噩梦，只是色调阴沉，充满着某种化不开的浓稠情绪。

　　我之所以能够看到属于吸血姬的梦，和我瞒着阿爸的一个小秘密有关。
　　前几天我同后山的一种野猪精抢了一种色泽艳丽口感奇怪的果子吃，那果子并不好吃，刚入口我便后悔了，但是它却自己滑了进去，我干呕了半天，顶着一群野猪精愤怒的表情道：“凶什么凶……大不了明天拉出来给你们还不行么。”
　　领头的野猪精顶着一身紫色的鬃毛，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目对我龇牙咧嘴地叫着，可惜我们语言不通，他们凶，我只能更凶地回道：“最多后天就拉出来还你！”
　　野猪精又愤怒的朝着我叫了几声，最后实在无可奈何，带着所又的野猪精掉头离开了。
　　我一直很担心他们会带更多的人来揍我，或者找阿爸告状，不过几天过去了依然平静无事。
　　但被我吞掉的那个果子第二天并不没能如愿吐出来，第三天也没有，而且自从那天开始，我有了入梦的能力。
　　我总是在三更半夜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小心掉入了某个式神的梦中，有些梦境的主人很好猜，有的却并不清晰，但是像今夜这样漫长，身临其境的梦，却还是第一次。
　　其实有的时候我很想和阿爸分享梦里发生的事情，但是我却不敢，如果让阿爸知道我竟跑到山里和野猪精抢东西吃，还不知道乱吃了什么，还欺压良善的山精式神，可能会把我吊起来打。
　　所以今夜我也没办法和阿爸分享我看到了吸血姬的虐恋一生。
　　我有些惆怅。
　　这似乎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小姐姐——她的所思所想，她的极致冷漠和极致热烈，几乎完全感染了睡梦中的我。

　　阿爸未关注到拱在怀里的我的心虚，他轻轻拍着我的背部，哄着我受睡梦影响而产生的不安，我又渐渐困了，夜才行至半，如果运气好的话，下半夜我还能进入一个人的梦乡。
　　不过很奇怪，自从能够进入别人的梦中之后，我从来没有进入过睡在身边的阿爸梦里。
　　虽然不记得了，不过下半夜应该是个好梦，一大早起来后我神清气爽，站在院子里练起了阴阳术。
　　达摩讲究不了眼花缭乱的招式，只能锻炼得更加驯如闪电，我在树间与泉间来回闪动，快得如同一道白光。
　　等终于练完出了一身汗之后，我趴在石板上深深的吐息着。
　　“安倍摩摩。”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喊我的声音，我“刷”的一下回头，看到了来人，顿时变了脸色。

　　站在我后面的正是昨夜梦中的吸血姬，她穿着和梦中一样的八重樱和服，有着梦中一样惨白的皮肤，恍然间好像未梦中刚刚走出来一样。
　　她用那个很冷淡地声音喊道：“安倍摩摩。”
　　“是是是……我，你……你……你？”
　　我在梦中窥得了吸血姬大半的人生，所以此时有些心虚，心虚到立刻就让人感觉出来了，吸血姬看了我一眼，问道：“怎么，你害怕我？”
　　“我……没没！有！”
　　她嘴角勾了勾，用那个冷淡的声音安慰了下我道：“你不必害怕我，我今天已经准备与晴明签约成为式神，晴明百鬼式神契的第一条，不就是不能伤害你么？”

　　其实我和吸血姬同样为异类，我本不应该害怕她，刚开始只是因为她的气质太为阴郁，我又不了解她，才有些怵她。
　　昨夜梦中所见，却多多少少让我有些触动，虽然她有时表现得比想象中更冷酷，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
　　我说：“恭喜你。”
　　吸血姬会带来灾祸，天生便是邪恶，在晴明之前，没有人主张吸血姬也能够成为式神，她们大多在被发现之前，就已经成为了吸血怪物了。
　　晴明的想法也只是停留在想象中，在她出现之前，其实并没有能真正成为式神的吸血姬，她能够最终成为式神走上正确的道路，的确值得恭喜，虽然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人类了，至少她还能够活着，能够守护这个世界，不会被称作邪魔。
　　不过……阿爸什么时候将“不可以伤害安倍摩摩”做了式神契约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条约定的话，以酒吞为首正义过了头的式神们首先便要将我人道毁灭，更别提一些从来都有些不清楚的式神会将我误吞掉，阿爸为了保护一颗脆弱的摩，可谓是煞费苦心。
　　式神契约中增加这样的条款虽然麻烦，却可以保证他治下的所有式神不会误伤他辛苦养育的怪达摩。无论在哪里，他也能透过式神们的眼睛看到那颗蹦跶不止的鸦青色暗纹圆球的活动。
　　作为阴阳师之首，他的契约里没有百善为先，却有着毫不遮掩的偏袒。
　　也许没有晴明的偏袒，我也会和吸血姬一样，走上一条名为“不详”的道路，酒吞的欲言又止，阎魔垂下眼看我的目光，还有那些不怎么被人提起的传说，都足以让我隐约意识到，曾有一颗像我一样的达摩，带来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然而安倍晴明看似清风明月温文尔雅，真正的为人却很蛮不讲理，他说自己有能力控制住现有的情况，便是有能力控制住现有的情况，如果有人质疑“命运”或是质疑“没有意外”，他便会回答“我就是意外”。
　　带有不祥传说的白狐之子，尚能成为保护平安京的阴阳师之首，他从未惧怕过什么“不可为之事”。
　　表面上虽然也没有什么“偏要为之”的叛逆，但他的固执让酒吞这样火爆的万鬼之王都十分忌惮，更别说其它式神，从来劝说不住。
　　就这样，我的存在慢慢让阴阳寮中诸多式神习惯下来的，也就习以为常了。

　　吸血姬也是如此。
　　我想，尽管吸血姬曾与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可是活下来后，进入了这座阴阳寮后，总有一天她会习惯这里为别人所习惯。
　　她也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
　　她的父亲曾经很疼她，并不相信“阴时”吸血姬的传说，但是随着她的长大，注定的命运开始初露端倪，先是她的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必须搬到很远的别院才能勉强活着，然后是靠近她的兄长，在山路上堕了马，失去了双腿，她的父亲在痛心之余本不想责备于她，但终于在那一天崩溃了。
　　服侍她的侍女们……接二连三的吊死在了廊下。
　　而她睁着无辜的双眼，朝他伸出双手道：“父亲，我害怕。”
　　她身上缠着的那层黑色的雾气，已经浓郁到能让人类看出实体，伸出了长长的邪恶的触角，伤害着一切靠近她的人。
　　她的母亲从别院里咳着血赶了回来，跌坐在地上哭喊道：“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女儿。”
　　她从来没有做什么，可邪恶真是不讲半分道理。
　　而且，她天生没有害怕、恐惧的情绪，看到那些因为她而遭难的人，也只是困惑，却并不自责。
　　她那样无辜的困惑终于扎痛了东久家掌权人不可一世的骄傲，他一生不信邪魔歪道，却终于无可奈何的承认了，这是个百鬼夜行的时代，他的家中也混入了一只鬼魅。
　　他的小女儿——东久冶。
　　信中写到：敬请晴明大人能帮助小女除却身上的邪魅，如果不能，东九家可以当做没有养过这个女儿。
　　可是妇人的眼泪，男人的痛心，还有少年坐在轮椅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都没能够唤起吸血姬内心的情绪，她只是有些困惑，困惑自己为什么身在此处。
　　也许信中所说的平安京，安倍晴明的阴阳寮，会是一个更好的去处吧。

　　那个男人是一个意外，如果没有他，她依然是吸血姬，但不一定会是今日的吸血姬。
　　在漫长的，毫无波动的人生里，她不停地朝外界索取，直到遇到了他——一个丝毫不起眼的中年武士，她才感觉到人生的流逝，似乎在那一刹那停止了一瞬。
　　变成吸血姬的过程那么缓慢，那么阴沉，有的时候她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到底是什么，到底应该……属于哪里。
　　所以，她早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可是那个不愿意成为活尸的武士，却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怪物，他没有底线地偏袒着她的无辜，他希望自己能活下来，无论作为什么。
　　他睁着青灰色的眼睛，挣扎着说：“小姐，在这样的一个世道，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情了。”
　　活着真的好么？虽然她没有感受，却愿意从此尝试一下。
　　来到阴阳寮后，她依他所愿有了新的身份，晴明为她加上了封印，让她正式成为了式神，于是她从东久冶变成了吸血姬。
　　她和人间的一切也斩断了。
　　或许她从一开始，便是个妖魔，只是误占了人间的驱壳，倒霉的是那些不小心遇到妖魔的人罢了。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起废墟里伸出的那双手，还有那个面容普通的男人——普通到她已经有些记不得的身影。
　　武士刀也是很普通的，没有过多的装饰，但刃开得很好，看得出他是个经验老道的侍卫。
　　那是她对于人类最深刻的印象了，但不知道为何，记得的却是这些琐碎而不相干的事情。
　　她抬头看着这片土地的天空。
　　也许是因为安倍晴明的阴阳寮内布满了结界，所以阳光没有那么热烈，确实比曾经的人间要舒服许多。
　　这就是，新的开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