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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日常じゅう 吸血姬之梦 ...

  •   天庆末年的晚冬,她在一个雪下得很大,覆盖了整个院子的夜晚,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梳笼着头发,东久家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可是温度无法蔓延进这个屋子,她端坐在黑漆漆的屋子中,只伴着镜子反射地些许廊下的光。
      门外有人说:“岁食给小姐放下了。”
      她问道:“父亲还会过来么?”
      门外沉默了下,婆子回道:“老爷怕伤心,不会过来了。”
      盘子放在了走廊上的声音,然后是木屐声越走越远,这个屋子又被空荡荡地寂静所笼罩,东久冶挑起了一点口脂,抹在了嘴上。
      鲜明的黑,鲜少的白,与鲜艳的红色。
      她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十分美好,她长着一张柔弱苍白惹人呵护的脸,如果在笑一笑的话,几乎没有人忍心苛责她。平安京阴阳寮中那些式神恐怕没有一个想象地到,吸血姬曾是个很会撒娇的女孩子。
      她在成为一个自闭的式神之前,曾是一个非常擅长索取的人类贵族少女。

      寒岁节刚过,送她进平安京的车队就来了,她离开前没有看到她的父亲,来送的只有院中一个辈分很大的嬷嬷,也只是眼熟。
      嬷嬷脸上的脂粉已经退落,露出了斑驳的底层皮肤来,就好似昨夜下了一晚的大雪,今日已经被踩出了深黑的脚印。
      真的是难看极了,东久冶心里想。
      那个有着斑驳脸面的老妪高声而面无表情地道:“起行,一路平安平安京。”
      她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一群陌生的人送往了平安京,她在轿子中往门口望了望,窗户边似乎有一个用扇子掩住口鼻的,熟悉的陌生中年男人的脸,又似乎一闪而过,是她看错了。四抬的轿子头也不回的将她抬出了这个她从未离开过的家中。
      大雪还未停,今日并不是个出行的好日子,但载着她名字的信件早已经到了平安京内,随之应该动身前往的就是她,本觉得自己应该有些不舍,但比起这些情绪,反而是这场雪景更鲜明一些。
      冷冽的鹅毛从空中纷纷落下,她被迷了眼眶——平安京内传说中的那位阴阳师,会和东久这一族一样好说话么?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行程,路本就不好走,天气也很恶劣。
      车队行了多日才到达一处村庄,也是那天,东久冶才第一次离开轿子。前来行礼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武士,他说:“小姐,前方似乎闹了水患,我们可以绕行到雨女林,也可以从侧面上山。”
      东久冶“唔”了一声,问:“上山要走更久是么?”
      “是。”
      “那,就上山吧。”
      武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应了声:“是。”
      他刚要退下,突然被东久冶唤住了,她朱唇轻启,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她不常离开自己的院子,随行之人几乎完全陌生,只有这个领头的武士,她似乎有些印象,她过目不忘,就算这个武士长得普普通通,她也能记住。
      “是。”那个武士果然回答,“我为小姐看过一月余的院子。”
      后来他因为身手不错,调取做东久家嫡子的护卫了,后来东久太申重伤,他空下了职,又被安排护卫东久小姐的车队入平安京。
      像是未曾想到她还记得他,他目光诧异了瞬间,又赶紧退了下去,尽心尽职地不再看她。

      这是一场极其偶然的重逢,就像她与一株开在庭院的花重逢又离别一样,本并不具有任何的意义,他的任务也本该仅止于将东久小姐送入平安京,从此他与这个匆匆守卫过一个月的少女就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
      他便能回到平安京,继续自己的人生。
      东久冶曾多次在心头想过,他是不是本应该有活着回去的可能?
      车队在那个注定的地方停了下来。
      护卫一片混乱,轿子在混乱中落入了山崖,圆月下变异抖生,首先是靠的最近的护卫们,然后是稍远一点的村落。
      他们不知道为何,开始变成了活尸。
      首先丧失理智的人开始撕咬一息尚存的活人,护卫拔刀砍向手无寸铁的妇女老人,方圆百里除了随着轿子落入山崖的东久冶外,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中年武士攀附着下了山崖,寻找着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性的东久小姐。

      东久冶在一片黏糊糊的红色血液里醒来,她身旁有轿夫,有同样掉下来的车队的其它人,还有她自己的血,但是她却感受不到疼,只是觉得很冷。
      好像身体里的血流干了,没有致命,却有了些许缺失了什么的冷。
      没有灯光的崖底,所见的景色更加惨白,她抬起了手,睁大了眼睛。
      那肤色盛着月光露出了一种没有丝毫生气的惨白,指甲中也有淡淡的青色,她抬了抬胳膊,觉得有些僵硬。
      她没有和那些人一样变成活尸,但似乎也并不是属于人间的东西,不在人间了啊……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她并不意外这个结局,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突然。
      耳边回荡着妇人地哭泣,连绵不断:“阴年阴日阴时,是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还有少年的脸贴在栏杆上,龇牙咧嘴地道:“妹妹,我可不怕你,来吃哥哥给你带的糖。”
      她挤出毫无破绽的笑容看着这些来人,她伸出手索取他们的疼惜,内心却没有丝毫地波动。

      东久冶想,所有人担心的灾难终于到来了,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她一个人找到了崖底一处没有人的洞穴,外面所有也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吸血姬不会死,但一直不进食的话,也会慢慢陷入休眠,或许她再等上一个月,一切就都会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她是个很擅长索取的孩子,可是当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给她索取的时候,她也并没有那么难过,似乎索取只是证明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方法一样,但她并不热衷于活在这个世界上。
      四周太安静了,她几乎已经陷入了沉睡,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逆着光,洞穴门口出现的是那个武士的脸,他终于找到了东久小姐,目光中露出了狂喜,他说:“是小姐么?”
      东久冶眯着眼睛,听到男人的声音传来“别害怕,我在这里。”
      她一点也不害怕。
      只是在想,为什么总是在她决定不必继续像别人索取的时候,出现那个可以让她索取的人呢。

      她其实很擅长利用别人,她知道露出怎样的表情,可以让这个中年侍卫保护她,虽然她其实并不需要保护。
      她瑟缩在那里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闻到了他手腕伤口里鲜血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是这周遭唯一的活人,也是她现在渴求的食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冷到这一步了,依然没有对热血露出狰狞的嘴脸。
      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没有靠的足够的近,在一个她仍然可以控制的住的距离,不停地安慰着:“你冷不冷,在坚持一下就好了。”
      他怕太安静,一直在说:“阴阳师很快就会来,我们只要撑到那一刻就行了。”
      活尸总往这里涌来,武士以为是活人的气息引来了这些东西,东久冶却明白,那是傀儡在朝见他们的君主。
      只不过没有吸食鲜血的她还不算真正的君主,对傀儡们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她可以吸食这个活人的鲜血,变成真正的吸血姬,他也会变成活尸,重新变成自己的下属。但每当看到这个男人精疲力尽地与活尸拼杀的时候,她都抱着膝盖,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竟然动也不动。
      他很多日未曾进食,目光已经有些溃散,却仍牢牢地守住了洞口,对东久冶说:“快……快了,平安京很快就能来人了。”

      东久冶其实并不爱说话,她每次说话,都是有目的的伪装,可是洞穴内太安静了,她忍不住和这个人聊了很多漫无边际的话,她问他:“如果都能活着出去,你愿意继续当我的护卫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疲惫到了极致。
      东久冶又问:“你的家在西町么?”
      “不是。”他回答道,“我是避灾避到西町的,至于家在哪里,早就不记得了。”
      然后便在西町东久家做了武士,做了护卫。
      “啊,那你成家了么?”东久冶拖着腮问,他又沉默了下来,东久冶轻声笑了下又追问道:“你有妻子了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火堆炙烤着发出“撕拉”声,沉默一直蔓延着,就当东久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武士突然开口道:“我有未婚妻了。”
      他家境平寒,长相也普通,虽然是东久家的护卫,却也不太好成家,但这个年纪,终于也在乡间找到了一个未婚妻也并不奇怪。
      他提到未婚妻的语气很轻柔,东久冶几乎能勾画出他的内心,他对那样平台至极的生活已心满意足。
      东久冶:“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东久冶心想,如果一直这样也不错。他回不到人间未婚妻的身边,她虽然终于成为了鬼怪,但身边还是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
      她其实极自私,明明知道自己不详,却还是忍不住故作可怜,像父亲、母亲、兄长索取一个拥抱一样,明知靠近他们会带来灾祸,但她还是抵不过自己索取温暖的欲望。
      她自私至极,本就是个怪物,让他离开的劝告不过涌上心头片刻,就会被压下来。
      即使只是再多一会儿,她也想要,她任凭时间在活着的他和已经不算活着的自己身上流逝。但人的□□却是有限制的,未满七天,武士再抬起手,指甲里已弥漫出了一丝青灰色。
      他笑了笑,看向了东久冶说:“对不起,小姐。”
      东久冶从膝盖间抬起了头,那个男人说——
      “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东久冶想说不,想提出另一种相反的想法,但是话再嘴边转了转,目光垂落在他的指甲上,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并非没有察觉。
      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士尚且到了穷途末路,贵族小姐却毫发无损,她的眼睛越来越黑,皮肤越来越白,血色也越来越充足,像一个健康到怪异的病人。
      不经意看去,这个名为人类的少女每天都比前一天更不像一个人类。
      他并非对传言一无所知,也在出发前被那个中年贵族叮嘱过:“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请你杀了小女。”
      他跪在那里应了“是”,抬头看去,他看到的并不是东久的掌权人,折扇下与帘后,是两双流着泪的,属于父母的眼睛。
      那天他回过头,影影约约看到了黑色的气息从轿子中涌出,看到了癫狂地轿夫将轿子摔入山崖,也看到了帘子掀时那个少女的眼睛。
      空洞而漆黑,牢牢地锁向了他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应该将武士剑投掷进去,这样或许很多人便能幸免于难,但是他攥着自己的剑,终是没能出手,一直到轿子坠落,一直到一切都不可挽救的地步。
      他杀了那些无辜变成活尸的人,也知道终于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东久小姐,可以割下在下的头颅么……”他咳嗽着说“我不想变成活尸。”
      他知道七日她都没有来吸食自己的鲜血,他知道……她一定可以成为这么多年来,唯一能够善终的吸血姬。
      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满足自己的心愿的对么。
      他等了很长时间,等到自己的呼吸都似乎静止的时候,他听到了少女柔柔地声音回答道:“好。”

      然后一切似乎都停止了,生命终结的那一刹那,他也并不觉得有多么痛,他嘴角勾了一勾,突然想到了她问自己的问题,她说:“你有妻子么?”
      他僵硬了不可察觉的片刻,声音温柔地回答:“我有未婚妻了。”
      她轻声地“喔”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是不是有些许失望,他是不是曾让这个少女失望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让她失望。
      从刚开始那一年,他刚刚来到东久家,负责守护一个开着茶花的院子,这个院子很古怪,在贵族东久家,却并没有什么仆从,也很安静。
      院子里住着一个少女有一双极黑的眼睛,不符合她年龄地深邃,她有着好看的笑容和酒窝,笑意却从来不达眼底。
      他只看了那一眼,却永远的记住了那双眼睛。
      院内总是敷不均匀面的老妪哑着嗓子抱怨:“这小妪,不说话的时候吓死个人。”
      她病怏怏、怨恨恨地打扫着这个院子,和整个院落一样死气沉沉。
      而他转过头的时候,刚好看到那个少女就站在窗口,明明听到了仆妇的抱怨,却嘴角含着笑,一点也不在乎她说了些什么,
      就在那一刹那,他一直想告诉那个少女:“你很勇敢,那么多人喜欢你,那么多人讨厌你,可是你从来都不害怕。”你那么高高在上,像是自顾自开的花,从来也不在意人间的赞美夸奖和诋毁谩骂。
      我多希望你能活着,且不必在受困于这人间。

      然后便是凤凰火找到的这一幕。
      吸血姬心中想,他说的不错,阴阳界中果然来人了,凤凰火披着火红的盔甲,眼睛赤红,羽剑艳丽,果然与人间的人不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英明神武。
      但她捂着嘴巴拧着眉的样子,好像不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幅场景,看似比人间的人还蠢一些。
      其实只不过是一些被武士杀死的活尸,和最终留在了这里的武士。
      她抱着武士的躯体,无声地哼着一首歌,那首歌唱的是二月花尽,天气炎凉,代表的是给活人的送别。
      阴阳寮中来的式神似乎被吓到了,半天才问道:“东久冶,你便是吸血姬?”
      她没有回答,祭奠的一曲还没有唱完,那个式神又问:“你有没有吸食活人的鲜血?”
      她抱着那具尸首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总有的时候,她舍不得让人失望,就像多年前那个侍卫被调走前,突兀的一句话:“天气冷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站在茶花间,站在被风卷起的白色花瓣间,看了他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小日常じゅ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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