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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花易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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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倒斗的合作中。地点在西安。他是对方的喇嘛头。
定下的计划很大,他们的停留地是山上一座破庙,定时有供给给他们送上来。他最后一个来到庙里,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一个人倚在山门前,戴着墨镜。
他笑,解当家,你来的好晚。
他不认识他。他说,我叫黑眼镜,或者黑瞎子,随你叫。
黑瞎子?这个名字有意思。他停在庙门前。你好,我叫解语花。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
他拎着东西进门,他跟在后面。正对面是一尊佛像。他停下脚步,叹了一句,听说这座寺名为伽蓝寺,可惜已经破败成这副样子了。
繁华入空门,也不过成了普罗大众。何况一座小小寺庙,失去繁华,也就成了如今的模样。只是多少人曾寄梦于这一场繁华,最后被折煞,落得个悲剧人生……他在后面淡淡解释,颇有些禅意。
他回头笑,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他也笑,那句原本对他说的“你应该懂的”最后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第二天,活动开始。他们是负责人,只负责监管和分配,不负责下斗。安排完工作后,每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时两人安静坐在山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山下的世界。
西安古城的风貌浸染着这个小村庄,尚未被改造成红砖水泥的老房子,依旧披着风霜和沧桑安静伫立。相比北京的王者之气,这里更为默默无闻,历史安静地沉淀在时间里,人们也不提起。
要不要下山去看看。他问。
他望了一会远方,点点头,好。
小村村口,有一些破旧的木门有气无力地倚靠着粗糙的石墙,精致雕花的缝隙里生长着零零落落的青苔。被砍去躯干的树依旧把树根盘踞在原地。两人慢慢走在用石板铺就的村路上,不说话,只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院子里的狗突然叫起来,他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却意外撞到他。他扶住他,牵起他的手,把他拉远一些,笑道,小心。这种地方的狗都很猛,防范着生人。跟着我走。
他抬起脸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走在这条路上,总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他小心牵着他,走过一个积水的小坑。
什么故事?他跨过那个坑,问。
下次有机会,再讲给你听吧。
村子很小,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村尾。那里有一片空地,满是小孩子在那玩着属于他们的游戏。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感受着那种还未被世俗侵扰的天真。
走吧,该回去了。他牵着他转身,原路返回。背后的小孩子依旧嬉笑不断,他们在一阵一阵清朗的笑声中也渐行渐远。
他们真好,还年轻。他感叹道。
如果是你,一定不希望回到那时候。他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依旧是温柔地朝他笑。
是啊。我只有现在。生与死,都看命。
为什么舍不得放下?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也不再问。
有时他们还是会下山去那个小村子里转转,有一次碰见落雨。三月时节,雨还微带些寒意。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遮雨,两人躲在一面墙边,等着雨停。
一个苍老的声音探出院门,轻轻道,进来吧,孩子,外面雨大。一个老人伫在院门边,看着依墙而站的他们。
递过毛巾给他们擦雨水后,老人转身去了后院,捧来一个小坛子,把里面的东西各给他们倒了一杯。这是高粱酿的酒,喝一点,驱驱寒。
老伯,你会弹古筝?他抬头望见柜子上露出一角的古筝,问道。
老伴会弹,可惜再也不能听她弹一曲了。老人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雨停,两人出门离开。石板路上还积着水,把石板颜色浸染得更深
他低头看路,笑道,这总是让我想起以前的老长沙,那时候的那些长辈,跟着二爷爷学戏的那些日子。我还记得站在茶楼上就能看见郊外泛青的田野和点点桃花。当年学的戏,到如今也再没人看了。
要不回去看看?
算了。
不远处的原野上传来幽幽的笛声,一点一点轻微的落在他们背后的村庄里。
几天后,预定的计划完成。其他人早早下了山。他们要处理善后事宜,依旧安静坐在山门前的台阶上。
他说,你不是想听那个故事吗我讲给你听。
他坐在他身边,看着逐渐被黑暗淹没的远方,安静地听他讲。
有两个很相爱很相爱的傻瓜,一个瞎了半边,一个喜欢唱戏。喜欢唱戏的很厉害,他要管着整个家族,但是他陷在心计里面,不敢真正的说爱他。半瞎的说,我等你十年,十年之后,你放下你的家族,跟我走。他答应了。他爱他,所以甘愿为他卖命,为他做任何事情。他也心疼他每次都伤痕累累地回来,但他没有选择。原本以为两个人可以就这样互相取暖,互相守望到白头。可是还没有到十年,半瞎的死了,他给他许下的诺,也无法兑现了,也再也没有人说要陪他到终老了……
别说了……他双手撑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停住,空气开始沉寂。一如他说他要离开时,他的沉默。
天黑了,山间开始泛起凉气,他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清澈的月光映着他安静的脸,依旧是故时模样。
他说,明天就走了。最后一天了,抱一下吧。
好。他伸出手,把瘦弱的他搂在怀里,叫出那个久违的称呼,花儿爷。
命运兜兜转转,又把他带回了他的身边。五年前的“珍重”,于几天前的第一面,被打破。
再见。他轻轻呢喃道。感受着拥有曾经温暖的那个怀抱。
明天过后,从此陌路,再无交集。
第二天,他回到北京,他不知去向。
不久后,他收到一封短笺,关于他负责的那个计划,有些事还需要他去善后。
第二天,他再次背着包爬上那座山,山门边再也没有那个伫立着等他的那个人。他在庙门边捡到一封信。信封上是他的笔迹。
他展开,心莫名疼了一下。
花儿爷:
启信安。
对不起,骗了你。但如果不是这样,你不会来。
花儿爷,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去了长沙。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站在茶楼上还是能看到郊外的田野和桃花,但我去的时候正在下雨,这总让我想起你。巷子口的门坊还在,只不过破旧了些。
你还在北京吗?回来吧,我想听你唱戏,唱多久,我都听。
你说过你很喜欢的吃食,我都找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你吃过的味道。前几天有夜市,放了满天的烟火。我一个人,很安静地看。想着你是不是一个人,身边有没有人陪。我多么希望你不是一个人。可是你还是固执地守着你的解家,我知道,你放不下。
就像那个故事说的,繁华折煞人。千年后累世的情深,不过是伽蓝寺一缕幽幽的烟火。记得前几天牵你的手进那个小院,恍惚像十里红妆挽你进门。原谅我这样的想象。我也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如果有来世,你会选择跟随红尘,跟着我,浪迹天涯吗?而不再是一个人,苦苦守着你的解家。
可是来世的事,谁又能参破……
那张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滴水,他定定站在原地。有风吹过来,仿佛想要吹走他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他离开了,从此,就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或许,他那么自私,就应该早些放他离开吧。但他多想当面问他一句,那场爱,你还认真吗?
可是,心怎么会这么疼呢?大概是他真的要离开了吧。以前就算不见,但他知道他在身边。他以为他会这样,守着他一生。原来,也只是一场梦……
他呆站在原地。一双手悄然从背后环上他的肩,那个人把头搭在他肩上。花儿爷,别动……
你要回来亲口跟我说离开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悲伤。瞎子,如果你真的要离开……这一次,我守你回家,守十年,你会回来吗?有泪滴落在他手上,烫的那么伤人。
花儿爷,那天长沙下雨,真的很美。他说的很浅。路过一个老院子,里面一树梨花开的特别好。那个老人也很好,折了一枝给我……长沙那么好的地方,应该能种海棠的……
瞎子……
等我们都老了,就回去吧。
好。我等你一辈子,你会不会回来……
我可以等你一辈子,等在你身边,等到你放下一切。
他紧紧攥住他的手,咬牙忍住泪,笑道,笨蛋。
离开你,我活不下去。他笑,也流泪。
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恒,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