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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舟欲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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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一场梦。
白到透明的重重纱幔在疾风中扬起,风声猎猎,带来远方细小的焦黑灰烬。那样漆黑如墨的夜里,有火光冲天而起,把周边风景,照亮如白昼。
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着了,发出被割断喉咙般的濒死哀嚎。
那火势越来越大了,爆炸似的热气,甚至携带着怒火般,即将冲击到脸庞。
严凌枫蓦然睁开眼。
……走水?
那个他最为厌恶的地方,如果他不去,就永远无声无息的地方,有红莲般的业火腾起,如果让信道的人看了,恐怕也只会是认为杀孽过深,反噬自身,正是应了天道轮回,不足可惜。
所以他一径沉默着,迟迟不肯行动。
……那不是一场梦。
玄元六年正月廿九夜,情人相聚,户户相祝的夜晚,昙剑山庄副庄主涯挂印而去,其住处竹院不慎走水,焚烧殆尽,至此,江湖再无灰月魔。
……
“……走水?”墨溪断收到消息的时候神色不变,只是手下的狼毫笔势微微下沉,松烟墨的墨点溅出,污了一张雪白的上号宣纸。
他笑了一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涯素来喜静,他所居住的竹院里只有一个他从小养大的侍从。你真信那只是普通的走水?”
半跪在地的信使讷讷不敢言。
就算是真的走水,诺大一个昙剑山庄,只要严凌枫一声令下,又何至于一整个竹院统统置身火焰,只留下一地灰烬?
……严凌枫,这个他切齿痛恨的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和冷漠啊。
无论涯为他如何遍体鳞伤,无论涯为他如何寒毒入骨。
不听,不见,不想。
于是,涯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是最后的痕迹,也被轻而易举地抹灭,再难寻觅。
要消除一个将死之人的痕迹,有多容易?
那甚至不需要抬手,只需要闭上一瞬双眼,或者一个转身。
就如一阵轻风吹落枝头将糜的花朵,掉在污泥中盖去颜色,人群来来往往,须臾间,就能粉身碎骨。
……
“那把火是他的小侍从放的吧。”墨溪断平静地换了一张纸:“涯只是对着严凌枫的时候犯傻罢了,他其实清楚得很。严凌枫洁癖,恐怕连他住过的地方都嫌脏,倒不如自己抢先授意侍从下手,烧了也就烧了,大家两得欢喜。”
——真是冷静啊。
在信使看不到的暗处,墨溪断垂下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成拳。
他居住过十年的院落,再冷清,也会有他的味道。
焚烧一个院落,如同焚烧,作为‘涯’的过往。
他曾经煮茶执书的手指,永远抿成一线的薄唇,柔顺的在床笫间滑落的灰发,谜题般的灰眸,和,坚不可摧的内心。
高温火舌舔舐而上,黑檀屋梁倾轧而下。
……全都,消失殆尽。
……
黛色的屋檐下,斜斜伸入一段铮铮梅花骨。
风起云间,雁横天末,严城画角,梅花三奏。
……可怜庾梅信断,谁怜画眉人瘦?
白色的,厚厚的雪落满在墨域阁黑色的瓦上,明如磬的雪瓷里,梅花黑色遒劲的枝干上也积了一片,唯独花开地艳烈,是银白世界里一朵小小的火焰,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最傲是寒梅,独自在雪夜里绽放出颜色,不肯与别花同开,不肯有半分屈就。她生在雪里,死在雪里,来年春归,便杳无踪迹。
——可她不会消失。
——她在每一寸土地里,在每一滴雨水里,消失于万物中,也在万物里浮现。
墨溪断折下那一枝开得灼灼的茜色梅花,转身插入紫砂雕花云纹陶瓶中。
又是一年冬天,草上霜花匀似剪,袖笼金鸭暖。
春日则宜折柳,冬日还寄梅花。
但今年,他不必再往昙剑寄梅。
“他不会死去。”墨溪断淡淡道:“待到来年橘花开,自会相见。”
……
那年的冬日真是刺骨的寒冷。
这对涯来说并不是多么难熬的事——往昔被他用功力生生压下的寒毒如今没了束缚,以极快的速度在身体内蔓延,是真真正正的寒毒入骨,无药可医,甚至连刮面的罡风都能被无视。
垂垂老矣的天山怪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声名狼藉的前辈,如今只是个连名字都湮没在书卷里的老人。在久远的岁月中唯一不变的,不过是与他名声相当的——残忍。
他俯视着脚下因极大的痛苦而肌肉隐隐抽搐却神情冷漠的灰发男子,带着混合了怜悯、讥讽、兴味的高高在上的眼神,说:“当真?”
男子抬起头,脸上犹带着一条暗红色的疤痕,缓缓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感:“落子无悔。”
……
阿枫。
长长的透骨钉扎进四肢,锐器冰冷,却已经与他的体温无异。
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再传达到你耳边的话语。
一把精致的柳叶刀猝然落下,在第二到第六节肋骨之间,肌肉被划开的声响,红色的液体飞溅,像是牡丹揉碎的花汁,落在天山积年不化的白雪上。
如果我生命中过往的疾疾烈风,曾经在你身侧呼啸而过。
请遗忘它,如同遗忘每片微不足道的秋叶。
薄如蝉翼的锋芒精准的切入要害,手法凌厉。
我要你从今往后,血仇得报,声震武林,在每一个和熙的春日里,和你深深爱着的人,赏一院灼灼牡丹,坐拥清风明月,快活一世。
刀尖剔透的寒芒闪烁,沿着血管的走行,完美地剖开,早已腐坏的深处。
涯猝然睁大了那双漂亮到锋锐的灰眸,无机质的,像是浸润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寒潭里的两粒灰色宝石。
……这是,我最后的话语。
……
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昙剑山庄收到一个白玉瓶。
小小的一瓶,以暖玉做成的瓶身,既无印鉴,也无雕刻。
只在瓶底绘了一道浅浅的竹叶,像是仓促画就,画者凛冽的气息,铺然而来。
严凌枫快步走到城水悦的卧房处,撩起珠帘,坐在城水悦床侧,打开封塞,倒出一粒赤如火焰的丹药。
……
城水悦是在一片嘈杂声里醒来的。
沉珂已久的躯体不再像往日一般沉重,反而轻盈起来。在帘外候着的侍女听见响动急急掀帘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神情也不是往日般含着忧愁,一扫颓态,殷勤上前服侍。
这是……
不待他发问,嘴碎的侍女就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公子,你总算醒啦。幸得庄主博识,不知从哪找来了傀石毒的解药,刚刚大夫看过,现下已经大好啦。再过几日,我们去游湖可好?残雪也快化了,趁着这等天气,载舟出行也是一件雅事……”
“慢着慢着。”眼见话头已经向着无法掌控的方向滑去,城水悦不得不开口问道:“涯呢?他最近去哪了?”
“您没事提那个老男人作甚……”侍女的神色有点不自然,咬唇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听说他似乎出行了,连住处都被烧的一干二净……”
那一霎那城水悦已经感觉到某些不对,但看侍女神色,想来这些事情她一个普通侍女也知之不多,只得压下不表。他转移话题道:“外面怎么这样喧闹?”
“庄主最近要出远门啦,似乎是有什么事吧。”
“……是么。”他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掩住骇人神色:“你先出去吧,我先歇息片刻。”
“是。”年幼的侍女不疑有他,眼见他露出疲惫的模样,乖巧退下。
一逾她踏出雕花门槛,绣着粉白莲花的绣鞋踏出的声响渐无,城水悦便跳下卧榻,身手灵活,又哪像一个缠绵病榻、大病初愈的少年?
他掀开刚刚被动过的雕着兰草的箱笼,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那是被侍女偷偷藏起来的,有着昙剑山庄曾经的副庄主涯御用标记的瓶子。
他表面上虽中了傀石毒,但之前得过墨溪断暗中相助,又哪里是那般娇弱?不过是还未掌控这座山庄的伪装罢了,对某些动静,他一清二楚。
小小的瓶子被他攥在手中,细细端详。表面光滑中隐隐带着荧光,色泽并非温润,而是偏向暗淡的颜色,手指轻叩,发出金玉相击的锐响。
纵使在荒凉的孤岛中呆了将近十年,他也是赏过无数宝物的世家子,立刻就辨认出,这根本不是什么白玉,而是产量极少、难得一见的风镜石。此物水火不侵,刚柔并具,天地至宝的药物存入其中,过千百年也可使药性不失。连他家族极盛的时候,也只在画册上见过——盖因风镜石矿脉稀少,只在苗疆一带有所出产,为苗人掌控。然而苗疆前代某位名震天下的蛊师犯下滔天大案叛出苗疆时,以蛊虫散布,使当地终年处于毒障之中,常人进之必死,从而截断了风镜石矿脉,自此风镜石近乎绝迹于世。
涯走前封锁了消息,整个昙剑山庄里,唯一可能知道他行踪的侍从纵火焚了竹院,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纵使挂印而去,他毕竟也是经营了十年的副庄主,以城水悦刚回归不久隐藏起来的实力,还无法与之匹敌。
他去了南疆?还是……那位前辈隐居地?
捂不暖的风镜石瓶握在手心,他心下,已有答案。
……
他又看见那个人了。
灰发滑落在消瘦的肩上,素来喜欢丝绸的男子只披着一件素色的粗麻大袖衫,衣色洁白,却远远不及他的脸色苍白。
那样的颜色,像是他曾经见过的工笔细描的重重敷了粉的魏晋士子图,又像是竹院烧尽后的残灰,笼罩上一层不详的阴郁色彩。
……那已经是死人的颜色了。他恍惚的想。
昙剑山庄狠毒又算无遗策的副庄主涯,你是个骗子。
曾几何时,在竹院月色被群星遮蔽的夜晚,每一场欲求不得有恨难言的交欢里,涯也曾经艰难的撑起满是伤痕的身体,亲吻着他因为憎恶而闭上的眼睛,说:“我会陪伴你,直至无边的死亡终于到来。”
那是他们最为亲近的时刻。二人长发交缠,呼吸近而可闻,如果有人看到,也只会认为这是一对痴缠爱侣。没人会知道那些沉降在过去的切齿痛恨,因为早已无可挽回。
那个时候涯以为他听不见。即使相识十年,他们的交集也只在浮光魅影之间,偶尔隔着浮尘目光相遇,也会在下一刻猝然断离。
所有的所有的承诺和约定都不过是吉光片羽,被无常的飓风席卷着散去。没有人记得年少时他隐忍过的爱情,最后留下的,居然只剩自欺欺人的恨意,倒映在涯的眼底,鲜明到发痛。
如果涯这个时候死去……
怀抱着无尽的怨恨,穿着那件丧服,素衣染血,躺在雪原之上,堕入罪恶之渊。
可是你不是答应我要陪伴我到死亡吗?昙剑山庄的涯是恶毒的高傲的守信之人,怎么会背弃自己的誓言,独自前往最终的坟墓?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隐隐醒悟过来,那句承诺的另一个含义。
——或许涯真的不曾欺骗于他,也不曾辜负过他的每一个要求。
——从那个时刻起,他就是真心实意的,不带一丝侥幸地笃定……自己一定会,先于‘严凌枫’死去。
……
那个其名为‘涯’的的男子,穿着那件白色的大袖衫,在寒风里独自远去。疾风吹起他宽大的外衫,露出左衽,和里衣的颜色————
素白,素白,素白。
——那是人死去的时候,最为亲近的‘家人’,才能穿戴的白色粗麻衣裳。行将死去的人,本该穿着华丽的殓服,安静的躺在四方的天地里的。
——可是不会有人为他穿着孝服。而他已经穿惯了绫罗绸缎,踏着尸骨走过残阳与血海,不会有人哀悼他的死亡,涯的墓碑上,只有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憎恨。
没关系。对于他来说,死亡和人间的界限,早已不是那么分明。
所以要自己穿那一身素衣,敲响自己的丧钟,像蝴蝶拥抱花朵一样……拥抱属于自己的,无边又孤独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