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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江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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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着黑衣的侍从蓦然大笑起来,先天有异的声带像破旧的风箱一样扯起来,仿佛要把血咳出来一般,发出黯哑又可怖的音节。
他笑得是那么开怀,仿佛听见了极可笑的事情一般,黑色的眼睫弯弯,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到令人心悸,像一个疯子,嘴角大大裂开,最后,歪歪扭扭成一道溢满了毒汁的欣喜。
即使见识过更血腥场面的严凌枫也被那样的笑容骇到心惊,出手如电,死死扼住了侍从的脖颈,眉峰紧皱,逼问道:“涯呢?”
真是奇怪。
明明身处绝对上风的人是他,被他压制着的侍从却张扬放肆地仰天大笑,而他,无论如何伪装淡然,却压制不住,越来越剧烈的心悸,某种猜想那样抑制不住地浮现,恐慌几乎要剥夺他的神智。
——不,不会的……
江南十里人家,小桥流水,碧溪照花。
是谁家小儿,坐在瓦青的屋檐下,门外溪水冰雪初消,春寒料峭的时候,摇头晃脑的执着偷来的话本低声念:“……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别有天地,非人间。
大地还未回暖,迎春花却已经开了,鹅黄的颜色,小朵小朵的藏在藤叶间,从高地里垂落下来,温婉可人。
正午时分,村中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浮荡的春风中,一派平静祥和的气氛。
这种绵延了许多年的气氛被一个闯入者打破了。
眉眼清冷,黑发束成镂金新月珐琅冠冕,面容是刀削斧凿般的冷厉,俊美有如天人,却不怒而威,令人不敢亲近。
村中见着他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到战栗,那并不是严凌枫刻意为之,而是高阶武者蕴含在本质里的威慑力,在周身无形中形成一圈生人勿进的气场。
而威慑力的源头,却丝毫没有在意,而是走向村头西北的方向,神色冷淡中带着杀气,意味不明。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涯未归的这些天,总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这样重复着,重复着,像是臆想中某个巨大而危险的雪球终于从山顶上滚落下来似的,刹那间雪山崩塌,雪尘激扬,神经骤断。
在涯离开后,他才渐渐意识到,那是多么脆弱,多么短暂的联系。
没有柔情缱绻的爱意,没有百转千绕的柔情,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横亘在他们之前,像是江南绣娘手下的丝线,一割即断。
——暗探报告,几天前,一个男子孤身前来,身边仅带着一个小小包裹,在村庄里建了个茅草的屋子,径自住了下来。
——他不会说话,每天上山呆很久,似乎是以采草药为生。
——有人试图跟踪他,却被敏锐地发觉,被带到一片满是迷障的林子里,无路可循,次日清晨才走出来。
那是涯的哑巴侍从,烧掉了涯最后痕迹的人,借着红莲业火,在那个诡谲的夜晚离开昙剑。
如果涯有什么机密的话,那么,他一定是最可能知悉的人。
怀着这样的心思赶来的严凌枫,猝然对上那个哑巴侍从。
他原以为他会死守秘密的,毕竟那是涯亲手养大的孩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也没关系,昙剑山庄的刑部最擅长从人口中挖掘秘密,他终究会找到涯。
就在他这么笃定的时候,命运却松开了紧咬的獠牙,轻轻松松的,就把最终的答案奉到眼前。
侍从指着密林里那块石碑,神情漠然。
……
那不过是一道普通的,甚至有些低矮的石碑,对于严凌枫来说,只需要轻轻一挥手,顷刻间就能碎为粉末。
可他却看着那个石碑,一切动作仿佛被冻结。
新刻就的碑面上,只在正中刻了一行竖字:
“闲人涯”
放弃了曾经死死把握的权与力,安宁在这一块灵土的……闲人,涯。
严凌枫骤然咬紧了牙,恨声说:“谁让你来做这场戏的?”
“不过是一个装在盒子里的祈福球罢了,居然也敢冒作涯的遗物?”
侍从被他放开,跌在地上,却冷笑不止。
是的,不过是一个祈福球罢了,破损的,沾了泥土的,早就放不出耀眼的光芒。
甚至不是谁送的,不过是捡来的东西,不曾蕴藏过谁的爱意,情缘节过后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却被珍而重之的装殓起来,是某个人唯一得以保有的,遗物。
严凌枫还是带走了那个祈福球,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匆。只是那双涯最爱的紫色眼眸,却不再似之前那般翻腾着怒意,反而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徒留粗制石碑仍立在那片密林,粗糙的背面,突然流转起蓝莹莹的光芒,宛如上古遗迹里蜿蜒诡秘的图腾画,一圈复一圈,像是无止境的轮回。
跌坐在地上的侍从突然捂住脸,刚刚被捏住脖颈,近乎窒息,却有低哑的笑声从残破手掌缝隙里传出来。
那笑声那样愉悦,断断续续,却饱含着甜蜜,像是蜜糖将要从重重包裹中满溢出来。他跌跌撞撞的爬过去,抚摸着那块石碑扭曲的纹路,一遍又一遍,近乎痴迷。
——时间,更近了。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严凌枫回忆起来简直空洞到心惊。其实他作为山庄庄主每天的工作是很少的,这很正常,对于一个已经逐渐成熟的大势力来说,不管什么工作都会有合适的人被安排着去做,一切有条不紊规规整整,作为这个势力的最高层要做的只是做一些极大地决定,把握住它的大致走向。
——但这仍然奇怪。
在作为这个势力的高层之一的,拥有和他平起平坐权力的副庄主离开后,他的工作居然只是稍微忙碌起来一些而已,无非是批注文案之类,至今涯离开不过一个月,他的所有工作却像是提前有过预案一样,非常有秩序的下发,更加机密的交由严凌枫来完成,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成章,仿佛自从竹院一夕间消失后,‘涯’这个人也逐渐淡去了,他的嫡系们没有任何质疑,一切理所当然。
——仔细想来,他甚至忍不住疑惑:涯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将要离开,于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好了准备,最后从从容容地走掉呢?
他动用了许多可供使用的力量,涯的消息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再无踪迹。
有的时候他批阅完案头的卷宗,把狼毫笔搁置在笔洗上,踏着雨后的小径分花拂叶地慢慢走过去,到了一片废墟后才突然想起来,这里早就被烧掉了,放眼过去满目苍夷,只有那些烧焦的黑漆屋瓦,他没有下令清除,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擅做主张,这才留到了今日。
细想起来,涯这个人简直没有什么爱好。他在的时候也不过佳肴华服,但那是底下的人都准备起来的,他从来只穿些深色极简的衣物,从来没表现出什么其他的偏好;那间竹院的布置也是按清淡的来,按理说一个住了十年的院子总会在细节上或多或少的表露出屋主的偏好,涯却只有那些文字奇异的书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连那只如影随形的同样诡谲莫测的黑豹,都已经在涯离去前几天就没了踪迹。
不过短短时日,他的存在就似乎淡薄起来了,最后他能听到关于涯的部分,也不过是嘴碎侍女们之间的悄声细语。那个气势逼人的男子最后的形象被定格在了为人冷漠狠辣又擅于经营的前任副庄主上了,像是书册里苍白单薄的纸片人,毫无声息任人评说。
某个猜想甚至让他不寒而栗:是不是再到某一天,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涯呢?忘记了他的形象,忘记了他的名声,到最后,忘记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那个男人曾经对他说了那么多的话语,或挑逗或嘲讽,还有仿佛一放手就会失去的孩子般的占有欲。愿意为他赔上性命的男人,却自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后迟迟不愿再说出某句话。
似乎那句话是那么的重要,必须要深埋在他平静淡漠的表象下,一旦说出去就像是把什么绝对不能示人的压抑着的东西扔出去了一样,从此去向再不由自己。
……是什么东西,比性命还要重要呢?
……
苗疆,圣山。
唐零满身血腥,妙龄少女侧坐在地上,漂亮的苗裙沾了泥土,容颜却依旧艳丽不可方物。
平日里生机盎然的圣山此刻死寂一片,她呆了一段时日本该熟悉的木屋却像是陷入了梦魇编织的幻境,没有穿透窗棂传来的日光,苍鹰扑打翅膀的呼啸,甚至没有草叶间昆虫透明外骨骼挥舞产生的低低震动。
寂静森冷的像是所有生物都死去了一样。
唐零的身体被迫拗成一个极其防备的姿势,充满了凌厉的意味。杏眼圆睁,盈满警惕。这个模样本该是极其狼狈的,但她有一副好容貌,即使落入困境也不显得难看。
这更给唐零一种感觉:首先来人修为深厚,要知道作为唐家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天才唐零,她是连墨溪断都不悚的,却在那人下一刻不知从何出出招的打法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其次此人心性相当坚定,一旦确立目标就不会偏移,见美色也毫不迟疑,下手没有半点留情。
她几乎是在大口大口地喘息。刚刚地交手她连输数招,丝毫没有喘气的空隙。这位在泼天富贵里长大的少女终究是不肯失了仪态,仍强自保持着镇定,一根微末的细丝横在喉间,顷刻间就能取她性命。这个生死攸关的当口,她却忽然说:“你想要知道的线索的确与苗疆有关,但只是多年前的旧事,虽然用处不大,不过阁下愿听,总归是有用的。”
隐藏在暗处的人似乎意动,细丝微晃,不再紧紧束缚着她纤长脖颈。
唐零刚刚抛出那句话,既是试探,也是示弱。此刻见其有用,她也是光棍的性子,索性托出:“我大概知道那个人去了何处,但此事我也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把而已,具体涉及的内容太过高深,杀了我也没用。”
“……他要找的那位高人原本是苗疆前代长老,多年前就因修习秘术而被驱逐。他一怒之下剧烈反扑,隐居在人烟稀少灵气稀薄,即使做某些试验也不会被轻易发觉的北极天山。”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肩头的血已经透过彩裙渗了出来。
整个过程唐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连寒毛都抖擞起来的那种。直到她喉间的细丝消失不见,那股迫人的压力慢慢消去,这才一下子瘫了下来,身上的伤痕比起开始已经稍有减缓,她全身的感觉却仿佛一下子回笼了一般,放松之后再也无法忽视那股疼痛。
——她赌对了。
不过……那个家伙还真是到处招惹人啊。男人也是,仇家同样。
就像是每一个风云人物般,过往充满了大起大落,波涛汹涌,最后或者在盛年壮烈赴死,或者在晚年死于纷争谋乱。鲜少有人能跳开这个圈子,权力和财富早已蒙蔽了双眼,对他们来说,纵使飞蛾扑火,也好过平淡一生。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样想着,她右手习惯地摸向腰间的金色小铃铛,正欲像平常一样把玩,却陡然发现,铃铛一下子空了,而里面塞着的填充物,已经无声无息地不翼而飞。
……
“你看,老伯伯——”
古旧的黑漆漆的废弃宅子,回荡着垂髫小儿“咯咯”天真的笑声,一圈又一圈,碰到影壁又倒转过来,像是在回应他:
“你看,老伯伯——
那篱雀养大了杜鹃鸟,
自己的头也给它吃掉。
蜡烛熄了,我们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那个孩子在这样的童谣里跑起来,拍着手,在静谧的古宅里,更显得声音清脆,一派天真无邪。
……
“阁主。”
青色长袍的男子半跪于地,稍显过长的额发垂下,那双眼睛沉在阴影之下,平淡无奇的相貌,声线温润,像是私塾里教书育人,有一个好脾气的先生。
这样的暗卫,无论哪方势力都会花上大量精力篆养一批。这种人极其忠心,因为经过了相当严谨的洗脑,即使武力不济,也是一枚枚上好的棋子。
他汇报的时候,语气恭敬,却带了一点迟疑:“……三日前唐零小姐主动找到我们的线人,传来消息。”
在墨域阁,唐零是一个相当超然的存在。墨域阁与四川唐家互为盟友,一年前唐零与前往唐家的墨溪断相识,之后这位唐家千尊万贵的小小姐就借着盟友之利,死乞白赖般的住了下来,虽然无心插手墨域阁内事物,只一心伺候她那些花花草草,但墨域阁许多事情在墨溪断的默许下,都是不避她的。
就在整个墨域阁都默认唐零心仪阁主的时候,她却骤然出手,坏了墨溪断一桩大事。
墨溪断挑眉,手中却犹自把玩着一尊青花海水龙纹斗彩杯。
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罄——前朝官窑里烧制出的极品,制作时百余件中才能出这么一件,余者为了皇家御用不私自流出,都要在确认后被一一打碎,经历了近百年的乱世烽火后,本就出产极少的瓷器更是十不存一。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涯就像是那些破碎的残片,也是孤高冰冷的,就因为身世上差了那么一点,合不上谁的需求,就被胡乱打碎了混在泥土里,有一天或许有人从中挖出它的残片倾倒于被时光埋没的容颜,却已是破碎支离,再难挽回。
他不怎么喜欢古件,涯却是喜欢的。依墨溪断的性子,诸如下毒蛊等等逼人认清现实的手段做的毫不留情,却在最最细微的事情上,都不肯有半分差漏,一定要讨了那人的欢喜才好。
他眼锋扫过来,并不算凌厉,上位者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暗卫为那气势所慑,不敢再有迟疑:“唐零小姐五日前遭袭,随身携带的毒物也被偷去……”
最后一句,他说的尤其担忧:“……刺客不明。”他并未说出毒物的名字,但谁都知道那味药物的可怕之处,唐家小小姐都费尽心思炼制出的药物,若为有心人所用,难保不出大乱。
连墨溪断都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才道:“看紧了严凌枫动向,若他以为涯死了也就罢了,既然他在涯活着的时候不上心,死了就更不该在意。”
一瞬间他神思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尚是街头衣衫褴褛食不饱腹的流浪儿,为了一块脏兮兮的馒头和其他的孩子混作一团打架,忽然间一名华服傲然的男子走过陌上梢头,美人如玉,风姿凛凛。彼时他惊为天人,而那人视他若无物,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扫来分毫。
那个时候涯是如此高高在上,世事尚未磨平棱角,在骨不在形的美人,傲慢而冷漠。
从出生起名为‘墨溪断’的人生就刻上了‘赌徒’的标记,他是一个合格的赌徒,在淤泥里挣扎出的孩子,一直一直孤孤单单的向前路挥刀,直到把所有的筹码输上赌桌,他的生命才得以完结。
——直到他见到了涯。
似乎所有的无措和孤独都有了寄托,永远看不见的前路也有了终点,明明知道是虚无飘渺的期待,却仍忍不住凑过去,像是苍鹰向娇日张开翅膀,融化在一道光里。
——其性恶,其路险,其名为……爱慕。
……